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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安妮·普鲁一起,治愈伤痛

人鱼 在词语里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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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带给你另一种愉悦,这愉悦来自遒劲粗犷、大浪淘沙般的语言,来自扎实锐利的笔触和独特敏锐的眼光,来自阔大的视野和磅礴的气势。

知道安妮·普鲁,是因为电影《断背山》。但是,看完《近距离:怀俄明故事集》以及《脏泥:怀俄明故事集II》《老谋深算》《船讯》,我几乎忘记了李安和《断背山》,只记得安妮·普鲁和她笔下辽阔荒凉的怀俄明、神秘诡丽的纽芬兰。
安妮·普鲁是一个会让人误会的作家,她会打破你阅读时那些惯性的想当然。
翻开她的书,那些简练粗犷、像岩石般有力的句子,那类粗粝的风情和严酷的故事,那种大开大阖的视野和磅礴奔放的气势,让人下意识想到的,是一位海明威似的硬汉,而绝非一位大器晚成的“老太太”——是的,安妮·普鲁直到五十多岁才出版了第一部作品、短篇小说集《心灵之歌及其他》。她那冷静、从容的笔风,也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冷漠、淡然,但其实,她只是把激情隐藏在克制之中,就像烛火幽幽闪烁于冰层之下。至于她语带讥诮、直捣伤痛的表达方式,猛一看似有几分冷酷无情,但细细体味,又何尝不是一种热爱,以及一种心碎式的深情呢!
所以,读安妮·普鲁的作品,不会有轻松的愉悦。她写小人物、失败者、边缘人、畸零人,讲述充满艰辛、不乏酷寒的“底层”生活,却从不提供繁华喧闹的人间胜景。她不会游戏和佻达,就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不挑战读者的智力,却考验读者的耐心。她无心去刻意深沉,没有娓娓动人的情感表达和鞭辟入里的心灵拷问,只是坚持着简洁和直白。她也不追求华丽和炫目,即便是大起大落和奇情异事,在她写来,也还是不动声色,一贯的平实和镇定。正因为如此,她看起来似乎透着几丝冷硬、简单甚至粗暴。而且,她又不愿局限于故事和传奇,还要写出风土人情,写出历史传统和社会现实,写出命运的无常和人性的叵测,所以,她又会带有一些荒诞和象征。但这些并不意味着对她的阅读就是艰难的、无趣的。她会带给你另一种愉悦,这愉悦来自遒劲粗犷、大浪淘沙般的语言,来自扎实锋利的笔触和独特敏锐的眼光,来自阔大的视野和磅礴的气势。她自有一个新异的世界来让你探险和猎奇、一种独特的方式来满足你的情感和需求。如果你是无意中读到安妮·普鲁,你会遭遇猝不及防的震撼;如果你是慕名有备而来,你依然会陷入预料之中的强大气场,体会到传说中的风格和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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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杰克复活的那一刹那,盛夏来临,安妮·普鲁的冰冷全面倒塌,坦露出她喜剧性的热烈。这时,除了感到她无法克制的热爱,你还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不能治愈的伤痛。

《船讯》是一部又冷又热、虽冷实热的小说。
它的主线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外貌粗陋、性格愚钝的奎尔,是纽约一家不入流小报的不太合格的记者。他的上司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深爱的妻子对他不忠、蔑视甚至憎恨,他的父母则对他完全地忽视和否定。奎尔用逆来顺受的态度,假装拥有一切,但他的世界终究要倒塌。在形同虚设的家庭、事业和所谓爱情全部完结之后,奎尔带着两个幼女,跟随陌生的姑妈回到了从未去过的故乡纽芬兰。在这个似乎遗世独立的海岛上,故事重新开始了,奎尔渐渐地找到了人生的位置,也找回了信心、尊严和自我。
这显然是一个“治愈系”的故事。但安妮·普鲁没有,也不可能把它讲成温暖的心灵鸡汤。她用稍带讥讽、一针见血的语言,毫不留情地将奎尔抛入绝望的困境和巨大的悲痛之中。在简略又淋漓尽致地勾画出奎尔前半生所生活的那个冷酷无情的世界之后,她又不动声色地摧枯拉朽,利索地把这个旧世界毁得一干二净。然后,她把奎尔,也把我们,推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啊,它神奇、神秘,充满鱼腥味、海腥味。它寒冷、严酷,又荒凉、衰败。它辽远、阔大,也野蛮、血腥。这个世界由大海、船只、绳结、冰山、迷雾、岩石和渔民所构成。它有惊天的海浪、连绵的暴雪和持续的飓风,还有极地漩涡、气候光和雾虹。它有残酷的、艰辛的历史和黑暗的、扭曲的传说,还有混乱落后又带着生机和希望的现在。在这里,房子会用钢索拴在岩石上,会整栋地用雪橇从冰上搬运,还会在一夜之间被狂风刮进海里。在这里,有无数的船只失事沉没,无数的龙虾、鳕鱼、海豹被捕捞和猎杀,还有无数的渔民和船员躺在海底。这里发生过许多兽性的伤害和原始的罪恶,养育了许多无所惧怕也无所敬畏的灵魂,还滋养出一种不惧艰险、坚韧顽强的生命力。它显然不是理想的疗伤之地,但它最终成为了奎尔的救赎之所。
安妮·普鲁用奎尔做引线,一个牵出另一个地让我们认识了这个世界里的老老少少乃至祖祖辈辈。从杰克和丹尼斯,我们认识了嗜海如命的“水狗”家族;从比利老头,我们知道了加拿大历史中那些作牛作马的养育院孤儿们,也知道了奎尔那发海难财的卑劣先辈。从荒蛮、艰苦、淳朴的“渔耕”时代到繁华、便捷、混乱的现代社会,有一些人已经离开,有一些人想要离开,还有一些人,永远也离不开。围绕着这些人,安妮·普鲁向我们展开了这个世界的前生今世:人们经历过什么样的海难、事故和风暴,曾犯下怎么样的罪行和邪恶,经受过哪些苦难和考验,如今又面临着什么样的困境和选择。在恶劣的天气和恶化的环境之中,在渔场倒闭、工业化失败的夹击之下,在渔民的传统和政府粗暴管制的矛盾之间,在历史和现实的交汇之处,人们用直觉、本能和原始的生命力,寻找着生存之路,也寻找着自我的救赎。
随着奎尔对新世界的渐渐适应,我们也渐渐地从安妮·普鲁的严酷中感受到了温热。奎尔安顿了下来、奎尔有了温馨的爱情、奎尔变得自信和自如、奎尔的船终于做好了……世界的温度也随之从零下升到零点,再到零上,然后生命纷纷解冻,我们开始感受到融融的春意。在杰克复活的那一刹那,盛夏来临了,安妮·普鲁的冰冷全面融化,坦露出她那不曾以真面目示人的喜剧性的热烈。这时,除了感到她无法克制的热爱,你还会发现,世界上没有不能治愈的伤痛。
如果奎尔能被治愈,我们为什么不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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