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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德•凯罗斯【巴西】:橘子姑娘

丁晓航〡译 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从一开始她就对那个飞行器的名称产生了兴趣:人们既不称它“齐柏林”(指德国人斐迪南·冯·齐柏林设计制造的硬式飞艇。),又不称它飞船,也不用任何其他过时的称呼;那个形似大纱锭、亮闪闪的金属体有一个非常时髦的名字:软式飞艇。它的个头不大,有如玩具一般。它独来独往,具有亲和力。美军的空军基地和飞艇站距她家只有几百米远,士兵们经常驾飞艇离开基地,在天上转悠,就像宠物鸟离开了栖木,在空中练习飞行。在女孩儿眼里,飞艇就像拥有生命的动物一样存在于世;它就像完全用银子打造出的机械奇观,在白云下庄严地飞翔着,让她着迷;它像珠宝一样漂亮,而且具有偶像的特质,有点像阿拉丁的奴仆精灵。她从没想过进到舱内看看,甚至从没想过那里面能载人。没有人想骑在老鹰身上翱翔,没有人想跨在海豚背上畅游。然而,人的目光一旦着了迷,也能像老鹰和海豚一样悠游自在地赞叹美——因为,能迫使我们放弃自我,用纯朴的目光去欣赏美,也许正是美的一种属性。

女孩儿凝望着飞艇,没有特别的期盼,没有任何诉求。她的确望见飞艇内有几个小脑袋在向下窥视,但那些形象太模糊,缺乏真实感——很像画中的背景人物,只具有点缀效果,但它们却是画的一部分,就像印在飞艇银色肚皮上的“美国海军”那几个大黑字一样必不可少。他们的侧影或许更像玩具车里用纸片剪的司机。

她和飞艇人员的第一次互动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那天吃过早饭,她清理完桌子,进到橘园里,抖去桌布上的面包屑。在园子上空一名机组人员发现,那块白布在稀疏的树木和沙地间摇动着,他那颗孤独的心被触动了。他生活在基地,就像一名修道士生活在修道院里——只身一人在士兵堆里,每天受着爱国主义的训导。他望见在那座红瓦顶的房子旁,在橘子树的绿丛中,一个金发女孩儿挥动着一块白布。那名水兵被她的告别礼深深打动。他曾不止一次从那座房子上空飞过,看见人们在下面进进出出。他思索着他和那些人有如咫尺天涯,彼此都无动于衷,每个人都被锁定在自己的生活圈中。他从那些人头顶上飞过,望着他们,窥视着他们。即使他们中的一些人仰望着空中,也没有人会想到飞艇中的人。人们只是在欣赏那个美妙的、银灰色的物体在空中遨游。

而此刻那个女孩儿似乎有话要对他说,她像挥动旗子似的在头顶上挥动着一块布;她无疑是漂亮的——在阳光照耀下,她炽热的头发在闪闪发光,她的倩影清晰地印在绿树和黄沙的背景中。带着一种感激的冲动,他的心飞向了女孩儿。他把身子俯在窗前,挥动着胳膊,喊道:“朋友!朋友!”——尽管他清楚,由于风力、距离以及发动机的响声,下面什么都听不见。他无法断定她看见了他的手势,因此想用更真切的方式回应她。他很想抛给她一束花,一件礼物。然而在一艘海军飞艇里有什么可以送给一个小姑娘?他能找到的最精美的物品是一只杯子,一只像炮弹一样沉甸甸的、用来喝咖啡的白色大瓷杯。他把杯子抛了下去,不是抛,而是让它缓缓落下,同女孩儿发光的身影保持着安全距离。他试图减轻杯子的重力,以使它落地时不至像炮弹一样发出震耳的响声,而像一件柔软的礼物。
听见飞艇的轰鸣声,那个摇桌布的女孩儿望了望空中。她看见那个年轻人在上面挥动胳膊,随后她看见那个白色的东西穿过空气,落到沙地上。她不禁一怔,心想是什么人搞的恶作剧——外国大兵开了一个拙劣的玩笑。然而当她发现那只白杯子完好无损地躺在沙地上时,她被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冲动驱使着,捡起了杯子。她看见杯底下印有同样出现在飞艇身上的字样:美国海军。与此同时,飞艇不但没有飞远,反而又在房子和果园上空缓慢地兜了一圈。于是女孩儿又把目光投向空中,这一次她有意识地挥动着桌布,露出笑脸并且晃动着头。飞艇又兜了两圈,然后缓缓离去——她隐约觉着那个年轻人在表达一种思念。在空中,那名机组人员也在思索——也许不能称为思念,因为他不懂葡萄牙语里思念的特殊意味,但总该是一种既酸涩又甜蜜的感受,因为,尽管不懂我们的语言,外国士兵也有情感。
那个早晨发生的一幕成了例行仪式。飞艇每天都会从上空飞过,女孩儿每天都会在那里等候。她手里不再握着白桌布,有时连胳膊都不再挥动:而是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儿,成了阳光照耀下地面上一块清晰的斑影。他们之间就像雀鹰迷上了羚羊:他,威猛的士兵在天空中搏击;她,弱小,胆怯,带着着迷的目光在下面望着他从头顶上飘过。现在,礼物都是特意从基地带来的,不再是那种临时凑合的、粗糙的水杯。一期期《生活》杂志和《时代周刊》杂志,一顶水兵帽什么的从空中落下来。有一天,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块喷上紫罗兰香水的人造丝手帕,抛了下去。手帕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纸叠的鹦鹉似的飞翔着,最后挂在一棵腰果树的树杈中。女孩儿用摘腰果的杆子,费了好大劲儿才把它够下来,手帕中间被划出一道口子。

然而所有礼物中,最让她开心的还是最先收到的那个用瓷土制成的、沉甸甸的杯子,她把它放在卧室的写字台上。起初她想过在餐桌上使用它,但她担心兄弟们会取笑她,因此用它作笔筒。有一天她有了更好的主意,瓷杯于是被当成了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番茉莉、一枝宝嘉丽、一枝栀子花和一枝喇叭花。在那座郊外房子朴实无华的园子里,没有那些高档的玫瑰和其他名贵的花种。

她更加用心地钻研那本英语会话手册;看英语影片时她总是全神贯注地听对话,不仅要明白意思,还要掌握发音。她用在银幕上饰演热恋青年的男演员形象来代替那名水兵。他金发碧眼,先后被当成了克拉克·盖博、罗伯特·泰勒和盖瑞·格兰特,又或者某个在太平洋海战中捐躯、影片中没有给出名字的年轻人。有时她甚至把他想象成爱做鬼脸和搞笑的小丑王子雷德·斯克尔顿。她的眼睛有点近视,从地面上无法看清飞艇里的他:她只能看见脑袋的侧影和摇动的胳膊。从阳光照射的角度判断,他的头发应该是月桂色或是深色的。
她从没想过飞艇里的那位不可能总是同一个人。事实上机组人员每天都要换班:他们中的一些人休息日会去城里,带着在那儿相遇的女孩儿们闲逛;另一些人已经被派往非洲或者意大利,永久地离开了。在飞艇站,向橘园里的女孩儿问候致意成了传统。水兵们送她一个绰号叫“橘子姑娘”。也许是受多萝西·兰莫尔一部影片的影响,因为在官兵们看来,多萝西·兰莫尔是南美以及太平洋岛国棕皮肤女孩儿的典范。也许是因为她总在橘树间等着他们。也许是因为女孩儿的金发,在晨光照射下,会发出熟橘子那样铜色的光亮。士兵们口口相传,人人有份,分享着对橘子姑娘的恋情。机师遵从意愿,在空中兜着圈儿,在规定范围内,尽可能地做低空飞行,而另一个人会从窥视孔向下张望,并挥手致意。
不知为何过了那么久,那些年轻人才想到用纸条传情。也许他们担心她看不懂。直到他们在房子上空飞行已经一月有余,第一张便条才终于落了下来。便条写在一本杂志封面女孩儿红润的脸蛋上,是用印刷体一丝不苟地书写的,使用的是他们从城里女孩儿口中学到的最简单的葡语并夹杂着英语:

亲爱的橘子姑娘,请于今日来本基地,

跳舞,看show,八点钟 P.M.
在角落里写着“朋友”两个大字,那可是美国人同我们打交道时惯用的口令。

女孩儿无法断定那个“橘子姑娘”指的是谁,是她吗?应该是的,没错……她接受了那个绰号,有点受宠若惊。随后她寻思着最后那两个字母“P.M.”是不是签名,比如尼克·卡特的助手彼得、保罗或者巴特西什么的?她想起学习时遇到过的情况,她查了查字典最后关于缩写的那几页,终于弄清了那两个字母是指“中午以后的时间”,不是签名。她有些失望。
她没能招手回应,因为直到飞艇离开后,准备翻开杂志时,她才看到那段文字。即将与她心中的飞行员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她预感到她会非常恐慌和胆怯。她很快就能证实他个儿高不高,人帅不帅,头发是金色的还是深棕色的。她想过躲到门口的柱子后面,看着他到来,什么话都不说。也许她会鼓起勇气,把手递给他,一同走到基地,然后和他跳狐步舞。他会把灼热的脸颊贴到她的头发上,用英语在她的耳边发表爱情宣言。她没想过家人是否允许她应邀。一切都像是在梦里发生的——也会在梦里消散,没有冲突,也不会遭遇尴尬。
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她已经梳完头发,穿好衣服。她的心慌乱地跳动着,头有些疼,脸上泛起红晕。她想好了不向任何人出示“请柬”,不去看演出,不参加舞会,只在大门口同他交谈一会儿。她练习着英语句子,并准备倾听用陌生的语言说出的甜言蜜语。七点钟时她打开收音机,漫不经心地听着摇摆舞音乐。她的一个兄弟经过时对她漂亮的衣着报以嘲笑,在那一刻,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七点半钟她已经站在阳台上,两眼望着大门和街头。差十分八点时,夜幕早已降临,她打开大门口的小灯,走进花园。八点钟整,她听见街头的笑声和人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当她发现来的不是那个让她着迷的水兵,而是一个喧闹的团伙时,她被惊得向后退缩。她颤抖地看着他们靠近了。他们认出了她,把大门包围起来——像是在搞军事演练,他们摘下帽子,在一片欢闹声中做着自我介绍。
她无法听清他们报上的名字,她扫视着那几个年轻人,然后逐个地端详着他们顽皮的、略带稚气的笑脸,试图从中找出她梦中的王子——她突然明白了一切。她心仪的水兵是不存在的——那个“他”不过是她脑袋中的幻影。那个“他”是不固定的,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也许连飞艇都不是同一艘。
“真是耻辱,天哪!我对那么多人招过手。”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假象欺骗,每天向那么多不同的年轻人传递最甜蜜的心愿。在他们的微笑中,在他们对共同的恋人、对已经成为基地一部分的橘子姑娘说出的热情洋溢的话语中,她能感觉到的只有耻笑和骄横的亲切……他们显然把她当成了随随便便就会爱上过路水兵——不管他是谁——的女孩儿们中的一个,显然他们是这么想的……我的天哪!
那几个年轻人,由于光线昏暗,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他们没注意到小女友圆脸蛋上忧伤和吃惊的表情。当他们中的一个弯下腰,向她伸出胳膊时,只见她身子向后躲闪,羞怯地嘟哝道:
“对不起,是个误会,误会……”
看见她扭头跑了,开始是慢慢地,然后是不顾一切地跑,小伙子们更加疑惑不解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跑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咬着枕头哭泣,流下最伤心的热泪。
他们再也没见到她出现在橘园里。尽管他们还会投下一些礼物,但他们看见那些东西长时间被遗忘在地上——其中一些被流浪儿们捡走了。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0年第3期,责任编辑:汪天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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