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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1990年吗

你还记得1990年吗

妻:
见信如面。临近周末,你我很快就要团聚。

其实,写信之前,刚和你通过电话。我们每天通话一个多小时,生活之中的事情,说了;夫妻之间的话语,也说了。如此天天,你我依然意犹未尽。缺些什么呢?细细想来,说话还是没有文字来的真诚。于情于事,人往往初念浅,转念深。相较于脱口而出的话语,文字是思考后最深层的表达。我是不擅于说话的,因为性格感性,话语常常词不等意,过激而偏执。就是对你的爱,那么多美好的词汇,或限于方言的表述困难、或因话语缺乏文字的象形和会意,话到嘴边,面红耳赤,拗口的无法言说。

自古以来,流传下来的爱情经典,都是文字的力量。例如无名女子的《上邪》之誓“我愿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诗经》中“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鹊桥仙》里“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如此等等,于相爱的人来说,文字是爱的契约,或者说记载着爱的故事。“话”字,有口无心。说过的话,很容易被时光冲淡;时至如今,谁还把嘴皮子翻出的东西当真呢?于是,我想用书信填补话语的缺憾,也想再给你留下一封可触可及的记忆。

今晚去信,我就想问:你还记得1990年吗?

1990年之前的几年,你我同学。那些年,物质困乏,生活暗淡。在学校,我最大的念想是将来能够狠狠吃一顿大鱼大肉,远非所谓的“作家、科学家”之类的宏伟理想。可惜,念想很奢侈,倒是百爪挠心的饥饿感时常困扰着我。当时,你偷偷给我买饭票,买鞋子,甚至在冷冽的冬天把你的军大衣给了我。这些,我至今也没有忘记。只是当时没有给你说些感激的话,更没有在分别前给你写一封真挚的信,收藏那段困苦却温暖的记忆。于是,懊悔深深凹进我的心里,成为填不平的阴影。

如果不是1990年,我们天涯陌路,这些记忆将成为无邪情愫的相思引。

1990年刚过春节,国际国内还很平静。工人上班,农民出工,部队征兵。征兵很热闹,人潮人海,我也在其中。在那个年代,年轻的“鱼儿”谁不想跳出“农门”?鸡刨食的贫苦生活,使每个农民表情沉重。今天洋房汽车收入万计的生活,当时,谁敢想象?

很快,我穿上了属于自己的军装,上了军列。泪别故乡,恐怕是每个游子心中最柔软的痛。在部队,与故乡惟一的关联就是信。在部队的收发室里,年轻的军人络绎不绝,投递美好的期盼、怀揣着美丽的秘密。大摞的收信,确实让人眼热。不止于我,每个军人收到信,都会欢欣雀跃。

也想给你写信。我怕三千里路情景流转,一千多天戎马倥偬,横亘的山河和遥远的时光,让我们永远错过。可我打听不到你的消息。白天脑海里琢磨你会在的地方,夜晚梦中的风雪夜归人,究竟来自哪里?

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文云山雾罩,但女性笔迹还是露出一丝端倪。我练过书法,你知道;你的字体,我熟悉。按图索骥,我想起了你。不由嘴角咧笑:咳,你这个可爱的女子!你知道在学校有个女生与我关系非同寻常,此种进退自如的做法倒是很显聪慧。可是,初恋少年,几有圆满结局?弱不禁风的恋情,终究敌不过社会身份的划定、深层情感的过滤。

自此,你我鱼雁传讯、书信频频。风花雪月,四季变化,这种具象的事物,在信中赋予了美好的意境和神秘的祈盼。但对于感情,信中浅尝辄止。俩个谨慎的性格,谁会用舌尖点破那层朦胧的窗纸?

1990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立陶宛3月宣布独立,俄罗斯6月宣布收复主权,社会主义老大苏联即将分崩离析。

当时,我团列为等级战备,冲锋枪吃饭都得背着。空气骤然紧张,各营连尖厉的紧急集合哨白天黑夜此起彼伏。三营参加过对越“两山轮战”,那些老兵油子们歪戴八一帽、斜跨冲锋枪,宽大泛白的军装中透出凛然的精气神。他们哀伤弹唱老山战场流传的《归魂》吉他曲,流泪叙述身边的新兵怎样被尖锐的子弹夺去生命。当时我还是新兵,也愿为伟大的祖国而捐躯。是的,位卑未敢忘忧国。近代史中国被列强欺凌的羞辱,被滚烫的血脉传承,我们没齿难忘。营连中党员、积极分子纷纷写了请战书,有的甚至咬破了食指:军人当杀敌,杀敌不恤身。持枪带吴钩,保卫五十州!军人激情的洪流在营房里翻滚,随时准备一泻千里,挥戈一击!

我依然给你写信,平静而深情。记得当时还给你留了一封遗书。在信中我引用了林觉民《与妻书》中的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写完,我脱下带有体温军大衣,和遗书存在后运库的背包里,并写上你的地址、名字。大衣兜里塞了一张纸条:
你给我一件冬天的大衣;我还你一个温暖的拥抱

那时候,我怕我这个新兵蛋子死在战场上。二十年后,在李存葆的《高山下的花环》里,看到梁三喜给妻子玉秀留下一件军大衣的遗物时,我禁不住热泪流淌……

1990年的冬天最终平静地过去。战备解除,恍然若梦。原因不知,部队严令不许妄言此事。就在年后休假,你我终于在孝勇舅的撮合下,订了亲。

到部队后,回信更为频繁热烈。当时你我都不爱说话,可在信中情话滔滔不绝。你知道我18元津贴不够用,每月就从30元工资里拿出10元钱,快递寄给我。快递那时一元邮费,信套大,镶两道红边,左角印着一枚长翅膀的徽章。后来,你索性每封信都用快递发。这让我心疼,我怕把你剩余的工资花光了。可你,就是不听。来信有时叠成飞鸽,有时叠成“心”的模样。无论怎样,我收到的是一个少女火热的爱情。

我每天晚上给你写信,认真的前所未有,经常写了撕,撕了写,一本稿纸用不了几次。为了言词达意字迹飘洒,我经常看书练字,采撷好词好句,记在笔记本上。我的回信一天天文采斐然,动情而美丽:
阳光明亮的像镜子的反光,穿过窗外的树叶,斑驳地照在洁白的床铺上。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你。天空隆隆的飞机带我滑向故乡……

近乎文学的书信为你我营造了一个纸艺的春天。当年我文化底子差,现今能走上写作的道路,给你写信,是文学对我的最初启蒙。

你一封不落地保存着一包盖着三角军戳的信件,说这是你最宝贵的记忆。记得婚前,我们的父母因芥蒂退了咱俩的婚事。你不在家时,岳母拆看了我的回信,感动的流泪,又让我们在一起。是的,书信让你我相互了解走到一起,最终相濡以沫。

有情人终成眷属,书信、诚信,成为你我相持一生的信物。

在物质充裕、电话普及的今天,我还要给你写信。书信是生命存在过的佐证,写信让我心平气和,不再为名利浮躁,让我冷静地思考——人,在世间最终需要什么。

时光终会老去。待到我们鹤发飘风,四目相对之时,我还会低声问我的小娘子:
你还记得1990年吗?

作者:谢旭国,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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