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 / 独立 / 有趣
专注于"书影音"的垂直媒体

白鹿原留痕

【三晋女书】支翠平(散文)| 白鹿原留痕

作家特别是小说家,喜欢写人的命运,因为命运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它是强大得压倒一切的,又是神秘的不可知的。
今早,从微信群中,得知著名作家陈忠实仙逝的消息后,作为一个仅与他见过一面并在白鹿原上合影的普通读者来说,引起了我的追思和对于不可知的命运的思考。
先生的逝世,使我一整天沉浸在翻看他的书,并回忆起3年前,与山西省作协一行作家在白鹿原上和老先生见面的情景。
照片是纪录岁月流逝的好帮手,一帧帧彩色的照片,让我看到镜头中的陈忠实,依旧满脸皱纹,沟壑纵横,嘴唇紧闭,高高的发际线直达头部中央。在那个有雨的上午,在细雨蒙蒙中,应山西作家之约,在他的白鹿原上,就文学创作和《白鹿原》的创作体会与我们交流着。
见面后,几句寒暄,他先从白鹿原有关地理和历史传说说起。照片是在雨中拍摄的,星星点点,雨中的陈忠实,拒绝大家给他打伞,裤腿湿了半截,头上半花半白稀稀疏疏的头发在雨中倒伏,深深浅浅的皱纹里有雨珠滚动,他的话像雨滴一样,颗颗滴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见到立于眼前雨中的著名作家陈忠实,不免与电视、书中照片上的陈忠实和文字里心目中的陈忠实相印证。
见面时,感觉没两样。就像那几年电视上做广告时,几个吼着秦腔、带着陕西风情、土坷拉样朴实的关中人一样,一样的腔调,一样的土;但又不一样,透过他的脸,看到了众多他身后,从历史深处走出的,由文字和想象构成的奇妙文学世界中的人物和天地,烘托簇拥着的陈忠实,真实、魔幻幻化着一圈圈的云雨,就像那天白鹿原白雾茫茫的天气。
看着老人的额头,我想,这里,他头脑中文字里流淌下的那个描摹出的世界和笔下有着仁爱血性的人物,是他赢得尊重的根本。湿了半截的裤腿,是他当时感动我们所有人的原因。他说,山西同行朋友来一次原上不容易,他想尽力满足大家的要求,雨水不解意,也来凑热闹。
最后,他与大家一个一个的合影,也照样在雨中进行。
这就是那次“陕西行·走近文学大家”聆听陈忠实谈创作拍照留影的情景。
随后,陕西作协还安排我们参观了“陈忠实文学馆”和白鹿书院。

那次参观是在2013年7月,记得我们参观了以陈忠实命名的文学纪念馆,里面陈列着他的《白鹿原》手稿,他看过的书,如赵树理的中篇小说《李有才板话》单行本和短篇小说集《小二黑结婚》。简短的文字介绍说,这是陈忠实有生以来读的第一本和第二本小说。陈忠实在文学上遇到的第二个对他产生影响的人是刘绍棠。陈列柜中,有当年被称为“神童”又被定为“右派”的刘绍棠的《山楂村的歌声》短篇小说集和小说《青枝绿叶》的初版本,由对乡土作家少年成名的刘绍棠作品的喜爱,陈忠实知道了遥远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肖洛霍夫的四大本《静静的顿河》也是陈忠实有生以来阅读的第一部翻译长篇小说。
赵树理使陈忠实喜欢上了文学,柳青很长时间是他创作学习的榜样。陈列柜中有柳青20世纪50年代的若干照片和《创业史》1960年的初版精装本等,还有反映陈忠实文学写作生活的各个时期的照片以及陕西作家群体如路遥、贾平凹文坛相关人物的合影等。
原下的小院,是他的祖居老屋,位于灞河南岸、白鹿原北坡下的西蒋村,《白鹿原》的写作就是在这里完成的。老屋的照片和写作的小桌、座椅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为了写作,从1982年到1992年,陈忠实蛰居乡间,更多时间独处一室,面对自己笔下纷繁的人物世界和文学世界,上天入地,闪转腾挪。吃饭只需把妻子给他擀下并切好的一大堆面条下到锅里煮熟,饿了在火炉上把馍烤得焦黄,他都感觉味美无比。
笔名叫李下叔的《长安报》编辑记者李济在《捡几片岁月的叶子——我所知道的白鹿原写作过程》里写过当时的情景:“李济,你知道啥叫老哥一直丢心不下?就是那垫头的东西!但愿……但愿我能给自己弄成个垫得住头的砖头或枕头哟!”据说,关中民俗,亡者入殓,头下要有个枕头,身旁还要装其他物什,这些东西,有时是由死者生前准备或安排妥当的。也就是说,弄不下个像样的能给自己交待的作品,陈忠实大有死不瞑目的恐惧。李下叔用“豪狠”,概括陈忠实写《白鹿原》时使的劲儿。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刊有《百年孤独》的长篇小说专刊等国内外文学杂志也有陈列。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是陈忠实重点阅读的一部拉美文学作品。当陈忠实觉得需要一个“枕头”而在创作上酝酿重大突破时,他就开始了开阔自己文化视野的阅读,拉美文学以及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作品和国内的“寻根”文学创作以及有关的文艺思潮书籍、评介报刊等,发黄的书页,珍贵的资料,一应俱全。
转益多师,与更多的大师和范围更广的经典的对话和交流,尤其是80年代中期《世界文学》,全年全套的,想必这些介绍或阐释世界范围内的魔幻现实主义的资料,给了陈忠实艺术参照的坐标和借鉴。
这算不算是命运对他的馈赠和他与命运的叫劲儿。

除了在方法上注重借鉴魔幻现实主义,他关注生活和人的焦点,也由当下的现实转向历史的来路,转向了那个曾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解放前,转向了清末以来的民国时期和国共纷争的历史烟云。理不清来路,就不知道去路,由此引发了他对民族命运这一大命题的思考。
看着陈列的物品和资料,我探寻、思考着陈忠实的文学来路。
只知当下,不知以往,遑论未来。陈忠实意识到自己对这块土地的了解太浮泛。一个行动是去西安周边的长安、咸宁、蓝田3个县查阅县志、地方党史及有关文史资料,同时获得了大量的民间轶事和传闻,使他关于一个新的长篇小说的胚胎渐渐生成,渐渐发育丰满,他感到真正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句子”了。
1988年春天动笔写《白鹿原》,其间两年多,陈忠实都在构思、孕育这部作品,用了两年时间查阅资料,温习这块土地的历史。同时,也发掘了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历时四年,1992年1月29日,在陈忠实即将跨上50岁这一年的冬天,小说中白鹿原上三代人生的欢乐和死的悲凉已见最后的归宿,写完鹿子霖的死亡作最后结局的一段,划上表明意味深长的省略号,陈忠实终获解放。

陈忠实也是边走边给我们介绍说,《白鹿原》中的人物像朱先生、白灵等就有原型,是白鹿原上的人。白鹿原也是实有其地,位于西安市东南。三面临水,居高临下,西望长安。远古时期,这里就是人类居住繁衍生息之地。县志记载过,说,周平王东迁,有白鹿游于此原,以是得名。
文学馆有相当的篇幅用实物和文字资料介绍了《白鹿原》出版时,文学界各专业刊物和评论家对这部在当代小说史上地位和价值的评价,以及持续20年的畅销情况介绍,还有《白鹿原》的日文本、法文本等。
印象深的是1994年秋天,画家范曾在法国巴黎读了《白鹿原》,“感极悲生,不能自己,夜半披衣吟成七律一首”,称《白鹿原》为“一代奇书也,方之欧西,虽巴尔扎克、斯坦达尔,未肯轻让”。范曾读《白鹿原》诗札书法原稿悬挂其中。
改编为电影的《白鹿原》剧照和陈忠实与演员张丰毅、吴刚、张雨绮及导演王全安的合影,北京人艺话剧剧组到白鹿原体验生活,与导演林兆华的合影等都有展示。
《白鹿原》出版以后曾获得的奖项和荣誉也赫然在墙。主要的是,1997年获“茅盾文学奖”,2008年,由深圳读书月组委会、深圳报业集团主办的“30年30本书”文史类读物评选活动在深圳举行了盛大的颁奖典礼。经过全国专家与读者的共同推选,陈忠实的《白鹿茸》入选。此次评选的书籍被称为“30本影响中国人30年阅读生活的优秀文史书籍”,入选书目既考虑其“历史的重要性”,也考量其“本身的价值”。
2010年3月,《钟山》杂志在第2期上刊出“30年10部最佳长篇小说”投票结果,为盘点30年(1979年—2009年)长篇小说创作的成就 ,《钟山》杂志邀约12位知名评论家,从纯粹的文学标准出发,投票选出他们认为最好的10部作品并简述理由,排名第一位的是《白鹿原》。

陈忠实在他的《文学是我的人生最重要的主题词》中说:“回首往事,我惟一值得告慰的就是在我人生精力最好 、思维最敏捷、最活跃的阶段,完成了一部思考我们民族近代以来历史和命运的作品。”
命运以相当的回报,给了陈忠实以慰藉。
2003年陈忠实参加中国当代文学首届“西湖论剑”活动,作为坛主之一,他曾说过:“我觉得中国文学现在最缺乏的就是思想的力量。社会发展到了今天,各种矛盾都已展示得非常清楚,一个普通的读者,都能在一定程度上看到这些问题。如果作家的思想不能超越普通读者,具有穿透当代生活和历史的力量,那么,我们的作品就很难震撼读者、接近读者。这个思想力量的形成,要求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必须从生活体验进入生命体验的层面。生活体验的作品可能会有雷同,但进入生命体验的作品就很难雷同。这有本质区别。写作就像化蝶,一次次蜕变,蜕一次皮长一截,这是生活体验;而一旦蛹化成蝶,就变成了生命体验。”
陈忠实以自己的生命体验,对命运赋予他的使命进行过深入的思考。
为了将这一使命进行到底,成立以白鹿命名的书院,是他留给人们的又一精神遗产。

在我们传统文化乃至民族心理意识里,白鹿是吉祥、和谐、纯洁、美好和超凡的一种象征性图腾。上至王宫下至庙堂乃至民居宅院,都有鹿的各种生动壁画和雕刻。以白鹿命名书院,就是想创造一种和谐而纯净的学术探讨和文化研究氛围。书院更是一种文化和精神的象征,办书院就是要承继传统文化的精华和风神秀骨,并对现实问题和人类普遍面临的问题作出富有建设性的建树。
这算不算是他对命运做的最后冲锋?
我对陈忠实的了解,就是因了那年亲眼目睹其人,并参观了陈忠实文学馆和白鹿书院,在此勾勒个大概,以表达对他的追思和缅怀。
节选自《听见生命的响动》

赞(0)
转载请以链接形式标明本文地址:梦千寻 » 白鹿原留痕
分享到: 更多 (0)

梦千寻 - 梦里寻它千百度

电影台词名人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