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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人生的乐趣,其实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

名家名篇||程海:浮生断想录(三)

三十

每想到张爱玲那句话:“人生的乐趣,其实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便不禁菀尔而笑,仿佛被那女人搔到痒处似的。

三十一

无意义的东西却常常意义非凡。
小时打土堆儿,玩花花绳,玩老牛驮炭,跳房等,有什么意义,然而回想起来,却那么滋味无穷。
狗啃干骨头,一絲肉也沒有,却老是一个劲儿啃,谁知道它啃什么?这个谜题背后大有深意,因为这个吃与吃无关。

三十二

猴子给猴子抓虱子,女人让女人编头发,男人让同事掏耳屎,虽然没有多少意义,但很快乐。
别说这是低级趣味。如果你的笔能像耳勺儿一样,能掏到读者的痒处,也该是名篇隹作了吧。

三十三

那痒处就是最动心处,最关切处,最微妙处。就像心脏上的软毛,儿童的脑门心,眼疾者的的眼仁,动一下也会惊心动魄。

三十四

写到会心处,传神处,微妙处,便是神来之笔。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峯青。”
随便举几行诗,皆是巅峰之作,妙不可言。
拙作《秋日见菊》里,也有几句会心之语:
霜冷街边树,
黄叶飞我家。
因疑秋有讯,
开圃问菊花。

三十五

同学,战友,小时的发小,玩伴,这几个群落的人往往互相亲切友爱,无话不谈。
原因是因为互不相干。
关系之中若不掺杂利害,损益得失,一任性情,自然会纯洁高尚,神性显现。

三十六

这一趟人生之旅,究竟是了什么?
为了写作?为了书画?为了妻子儿女?
是为了这些。但终极目的却不是为了这些。
终极目的是为了修行,修心。

三十七

安居,不难。
择业,也不难。
但安心却不容易。
心猿意马。心整天像猿猴一样飞腾跳跃,像野马一样奔腾不息。喜怒哀乐,恩怨爱恨。“常为七情干肺腑,忧愁思虑总关心”。而人生在世,十之七八都是些不愉快的事情。
苏东坡说:“此心安处即吾乡。”
而此心又何以安?
吾乡又在何处?

三十八

禅僧神光请求达摩:“请师父为弟子安心。”
达摩说:“请你将心拿出来,我给你安。”
神光说:“弟子的心找不出来。”
达摩说:“能找出来还是心吗?”
高僧大德们都是绕一个大圈子说话,你听得糊涂,怪你沒悟性;你听得明白,怪你着了相。你再问,便给你当头一棒,看你还问不问!

三十九

读儒,读道,读禅,读黑格尔,康德,弗洛伊德,读得头昏脑胀,千百个道理一古脑儿涌起脑子,剪不断,理还乱,反倒更糊涂,更找不着心了。
那就去读鼓吹超人哲学的尼釆。尼采是不是超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尼釆是个疯子。
你就去跟这个疯子寻求安心吧!

四十

康有为读书有个习惯:在书上扎一锥子,扎穿了多少頁,夜里就读多少頁。
人生识字糊涂始。只要不怕糊涂,再读,再读。慢慢的,长长的隧道里就有了雪光萤火一样的亮光。再读,再读,那亮光就再亮了,如火把篝火,甚至会如日月星辰了。
这时候的心,就能找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了。

四十一

五祸六凶,七灾八难,年年光临,月月光临。
曹雪芹一生,早年丧母,中年丧妻,晚年丧子。后半生一贫如洗。绳床瓦灶,罐无儲粟。但你读读他写的《红楼梦》,行文是何等安祥,何等的心澄神静。
再说陶渊明,辞官回家后,生活十分艰难窘迫。“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也就是说,住的房屋,不遮风不挡雨;厨房没有米面,经常饿肚子。在这种境遇下,你读读他的诗文:“釆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何等淡泊,又何等恬适。
随遇而安——这四个字是说:环境非自力所能改变。但我心属我,安心由我,何必不安。

四十二

安心不只是穷人的事。国王,富豪,学者都有一个安心的问题。
动物天天都在寻找果腹的食物。而人类中的大部分,衣食问题早已解决。
那什么问题没有解决呢?一个字:心!
诸子百家,都是在一个心字上下功夫。
朝闻道,夕死可矣!
修心的道路何其广奥,又何其修远!
不要说我们,佛门十三宗的老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仍在安心,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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