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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氏之词

这是发生在宋代——那个连“木怪鱼精”也会填词唱曲的时代的事情。那时候,干宝已经离世多年了,蒲松龄还没有降生。

 说是明州(今宁波)有个姓舒的书生,年少才俊,形貌雅致,颇有风姿,与他的众兄弟整日在书斋里读书。这个书斋叫“嬾室”,位于城郊,远离闹市,周围长满了古木茂竹,环境萧森如同山间一般。嬾室后面有一个很大的池塘,春日波光潋滟,秋日静影沉璧。舒生偶或手捧一卷,伫立水边,清风袭来,辄有远想。

 有一个秋天的夜晚,万木萧疏,松涛传响,银汉高耿,皓月当空。舒生不想辜负这等良夜,独自在嬾室挑灯夜读。忽然一个女子掀开门帘,直入室内。舒生抬起酸涩的眼睛一看,只见她身着素衣,飘然出尘;薄施淡妆,望之可亲。一举一动之间,尽显妩媚之致,而唇边眼角,却又有着掩饰不住的一丝悲楚。

 在舒生的诧异与愣怔之间,女子缓缓地走上前来,道:“我仰慕你青春年少就有如此的高雅仪态和深婉情致,就步着这夜色冒昧地前来相见。希望你让我在你这里停留片刻,献上我的一片赤情。”

 

  舒生有点迷蒙,有点恍惚,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也觉得有点暧昧。就放下书卷,开始与她聊天。

 聊着聊着,舒生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问她的姓氏和住处。女子道:“我姓丘,父亲是个商人,不幸死在了湖南。我现在和继母生活在一起,住处是个茅草覆盖的小屋,离你这里大概有一二里路。我的那个继母非常残暴,又不让媒人给我介绍婚事。她动不动把我殴打一顿,甚至拿着刀子吓唬我。今天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逃命出来的,这一逃就再难以回去了。你如果把我留下做你的婢女,我将感激不尽。”

 舒生听完,大为兴奋:“我很高兴能把你留下来,可是如果事情泄露了,那不就麻烦了?”

 女子道:“你先把你的忧虑放下,以后再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衣小婢端着酒菜来到,两人于是促膝共饮。喝到深处,女子起身敛衣道:“我虽然出身寒微,却很会填词。”不等舒生反应,她秀口一张,一首隽永有味的词如天籁般在舒生的迷醉中响起:

 “绿净湖光,浅寒先到芙蓉岛。谢池幽梦属才郎,几度生春草?尘世多情易老,更那堪、秋风袅袅。晓来羞对,香芷汀洲,枯荷池沼。 恨锁横波,远山浅黛无心扫。湘江人去叹无依,此意从谁表?喜趁良宵月皎。况难逢人间两好。莫辞沉醉,醉入屏山,只愁天晓。”

词本婉丽清雅,于感叹多情易老中寄寓今晚邂逅相遇之欣喜,于惆怅人去无依中蕴蓄两情欢好之期盼。女子歌喉清亮,在淡淡的悲愁中流露出淡淡的欣悦,加上青衣小婢在一边击打出的节拍,进入舒生耳鼓,如聆纶音,如闻仙乐,颇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到得此时,舒生已是目眩神摇,心魂俱醉。他令小婢自己归去,而留下丘氏。灯光摇曳,帘慕低垂,共赴佳期。丘氏婉转相就,宛然未经人事。只到天色将晓时,方才离去。

 隔了一晚,丘氏再次前来相会。此后成为了常态。每次来时,总携带着精美的果品,殷殷呈在舒生面前。有时更是带着丝帛布料,亲手为舒生缝制衣裳。女子手艺精巧,做工精细,衣服自是合度而舒适。

 如此一月有余,守在嬾室外面听从使唤的僮仆,听到更阑人静时,舒生每每与人言语,心内疑惑。怀疑是舒生不知检点,不知从何处带来青楼女子在这里私会。僮仆担心主人责怪他守夜不利,就悄悄地告诉了主人。主人没有隐瞒,渐渐事情泄露,搞得家中尽人皆知。

 一天深夜,乘着舒生不备,他的弟弟妹妹蜂拥而至,——白天怕外人知道,晚上自可详细问讯。众人到来后,直接推开房门,鱼贯而入。丘氏此时方才惊觉,匆促之中,奔走斜窜,扑入嬾室旁边闲置的一个空轿中。家人点起蜡烛,四处寻求,丘氏情不得已,又转扑入其他轿中。人虽在轿内,但一只手却垂于轿外,月光之下,莹白如玉,瑟瑟颤抖不已。眼看情况紧急,躲在轿中不是办法。丘氏逃出轿子,穿过竹林,越过山石,在众人喧哗声中,毅然跳入了池塘。先是身子,后是头颅,继而是秀发,渐渐地淹没于水中。

 舒生看到众人前来,知道大事不妙,却无可奈何。一路循着丘氏踪迹到得池塘边,眼睁睁看着她没入池面,心如寒冬喝了冰水,怅然不已,掩面而泣,知道从此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众人于喧闹中散去之后,舒生黯然回到书斋,女子身上的香气宛然仍在空气中流荡,果品却已散落到各处。女子容颜,宛在眼前,盈盈之态,那样可人,缱绻之意,那样真挚。念及于此,舒生浑身酸软,情不能已,泪湿襟袖。

 忽然听到叩门的声音,这声音在空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舒生心中忐忑,寄希望于万一。怯怯地打开门,丘氏赫然就在他的眼前。舒生又惊又喜,四看无人,赶忙把丘氏引进室内。仔细一看,只见丘氏头发披散,乱如蓬草,遍体淋漓,瑟缩不已,脚上连鞋袜也不知所踪,只是在那儿不住地喘气。舒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还不等他询问,丘氏已道出其中缘故:她投入池塘时,正好离池塘中的孤岛不远,而且水又不是太深,所以就先潜伏到了那儿,没有葬身鱼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远远看到其他人远去了,她才露面。听得舒生心疼不已,爱怜地抚摸着她,一腔心绪,不知从何表达。他赶快烧了热水,供丘氏洗濯。经过这一番折腾,两人情意更增添了一分,低头絮语直到中夜,方才就枕。

自此以后,两人情好日密。可是舒生的意绪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他经常精神恍惚,仿佛痴呆了一般。要么答非所问,要么食不举筷。家人觉得事情不平常,跟踪他的行动,发现他与那个女子还在继续来往。联系前事,家人觉得不可思议,——事出反常必有妖啊,这女子来历大概不是正路。于是,暗自观察,把她的形象画了出来,派人到小溪朱彦斌法师处,向他请求一个法符。朱法师细看画像后大惊道:“这莫非是鳞介一类的精怪吧?毒已经进入肝脾了,病得很深了,不是符水能解决问题的,我应该亲自前去看一看。”

 这天舒生正与丘氏在一起,法师还未到,丘氏已经感知。她的脸色变得凄惨无比,不停地徘徊喟叹。显得楚楚堪怜,娇媚动人,弱不能禁。舒生问她数次,她都避而不答。良久才道:“朱法师明天到来,把我的好事给坏了。我俩的姻缘难道就到此为止吗?”语调哽咽,告别离去,舒生强自挽留没有留住。

 第一天一早,朱法师来到,舒生父母再拜,燃起香烛,祈求救子一命。朱法师道:“你们去到寺庙里借他们的一口大锅,锅里盛放二十斤油,我会施法摄取这个怪物,让你们全家人都看到它。”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朱法师在池边焚烧了几道符,召来神兵鬼将,念诵法诀,喷出符水,喝令道:“赶快驱将过来。”

 只一会儿工夫,只见水面翻腾,浪花四溅,涌出一物,其背部突起,形色如同水面上铺了一张蓑衣。缓缓浮游于池塘中央,冒出头颅四顾不已,乃是一只大白鳖。白鳖似乎被外物所钩连,不甘中带着顺从,行走迟缓,一步三晃,慢慢挪到庭下。顿足喑呜,如同在向人乞怜。此时巨锅中油正沸腾,白鳖不由自主,自己爬行进入锅中,全身溃烂而亡。

 自始至终,观者如赌,无不惊骇恐惧,至于汗下。只有舒生神情迥异,号呼不已,道:“为什么烹死了我的美人啊?为什么?”朱法师告诉舒生家人,等到油冷之后用斧头破开白鳖,脱下骨头与肉曝晒于日下,待到极干后,加入人参、茯苓、龙骨碎末,抟成药丸,假托为补药,让舒生早晚食之。并一再嘱咐一定不能告诉舒生此药的真相,倘若舒生知道,必定不肯服用。家人听其言语行事,药吃完,舒生也便病愈了。

此后天若下雨,总会于雨雾之中传出盈盈哭声:“杀了我的大姐,痛苦啊,痛苦。”余音穿透夜空,久久不散。

这个故事记载于《夷坚志补》卷第二十二,显然是在民间传说的基础之上由文人整理创作而成的,而中间的这首词却是文采斐然,婉转多情,饶有风致,算是宋词中的佳作。倘若换作是干宝,这事势必会被他当作信史来写,那一定简练得多;倘若碰到蒲松龄,也未必会做如此安排,中间可能还会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波澜。

这是一个有关人与怪的最终感情不得圆满的故事,而人生不如意事,时常八九,尤其两情相悦的男女,走不到一起而分开然后彼此苦苦思念是常有的事情,走到一起了因为各种原因而分手然后怀恋也是常有的事情。类似的事情,往往会激发作者的创作冲动,而有一些令人回味的诗歌留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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