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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与常态生活

这部小说以20世纪30年代川湘交界的边城小镇茶峒为背景,以兼具抒情诗和小品文的优美笔触,描绘了湘西地区特有的风土人情;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爱情悲剧,凸显出了人性的善良美好与心灵的澄澈纯净。在一些著名作家和学者投票的排行榜中,鲁迅的小说集《呐喊》位列第一,《边城》名列第二。不但在中国,即便在国外,也有非常大的影响,包括美国、日本、韩国、英国等十多个国家或地区甚至将其选进大学课本。它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关于《边城》的主旨,用沈从文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人生的形式’,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边城》以撑渡老人的外孙女翠翠与船总的两个儿子天保、傩送的爱情为线索,表达了对田园牧歌式生活的向往和追求。这种宁静的生活若和当时动荡的社会相对比,简直就是一块脱离滚滚尘寰的“世外桃源”。在这块世外桃源中生活的人们充满了原始的、内在的、本质的“爱”。

《边城》正是通过抒写青年男女之间的纯纯情爱、祖孙之间的真挚亲爱、邻里之间的善良互爱来表现人性之美的。作者想要通过翠翠、傩送的爱情悲剧,去淡化现实的黑暗与痛苦,去讴歌一种古朴的象征着“爱”与“美”的人性与生活方式。

但在学习这篇课文的时候,一问学生,学生的回答让我怃然良久,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人喜欢这部小说。

原因就连他们也说不清楚。但我想大概是这样的:这部小说的故事情节和叙述方式都特别清淡,虽然里面也有能吸引他们的男女爱情,但这样的爱情却既没有海誓山盟、卿卿我我,也没有离经叛道的惊世骇俗之举。就以课文选段为例,翠翠的那种情窦初开时感受到的“薄薄的悲凉”他们也是有的,翠翠那种想着离开这个地方让亲人来思念的想法他们也是有的,但小说表述的方式却与他们的生活和认知有着极大的距离。学生的情意萌动会让他们感到惆怅,但他们已远离了那个含蓄委婉的表达感情的时代,对于情感的表现要大胆得多,大方得多,开放得多,那种小儿女的柔情他们也具备,但他们却找到了宣泄的方式;学生也想摆脱现在的生活,但他们的思想更为活跃,行动更为直接,设想也放肆得多,猛烈得多。

更为主要也是让人担忧的现象倒不在这里,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特点,现在的社会毕竟已不是沈先生笔下那种田园牧歌似的社会,即使是沈先生在写那篇小说的时候,中国这片土地上这样的生活环境也已不多。所以,小说人物的生活方式和情感表达学生不认同是情有可原的,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非常有理的。但让人担忧的是,学生对这篇小说不感兴趣,是因为有他们有更感兴趣的。那么,他们感兴趣的是什么呢?又是什么让他们对这种清新淡雅的故事嗤之以鼻呢?为什么“‘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他们却不屑一顾呢?

其中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令人忧虑的原因来自学生的观看和阅读。学生所观看的,大多是电影和电视,学生所阅读的,大多是互联网、小说和报刊杂志。那么,我们分别来看看这些东西给了正处于人生成长期、人生观与世界观形成阶段的学生以什么。

大部分学生观看的电影、电视都是富于情节性的,这样的电影和电视起伏跌宕,悬念叠起,画面优美,剧情刺激;大部分学生的阅读也极为相似,冒险频出,危难重重,故事曲折,人性扭曲,风格怪异。即使以最为常见的报刊杂志而论,里面登载的也多是能吸引人眼球的事迹。

电影、电视也好,互联网、小说、报刊杂志也好,为了的追求上座率和收视率,为的是拥有最大数量的读者,这是利益驱动的。而成人也好,学生也好,大多观看、阅读这些东西,也是为了给贫乏的生活增加一份调剂。人性本来就是厌恶枯燥重复而趋向于动荡不平的,虽然有人渴望那些充满山水田园之乐的生活,但如果让他深入其中并且一生就那么度过,他一般是难以承受的。这就是艺术赖以兴盛的一个重要原因。我们看看,一般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很少去说生活的平淡,而说的大多是一些新鲜的带有刺激的事情,唯其如此,才会吸引人,才会引起人的兴趣,才会越谈越有兴味。而相伴这些传播媒体相伴的色情、暴力、战争、凶杀,更是满足了人们的欲求,让他们充分满足了官能上的需求。

真的,每个时代都是如此,只不过这个时代随着文明的进步,这样的事情发生得更多,传播得很快,拥有的观众和读者更多而已。虽然我们也会像鲁迅先生笔下的九斤老太太,不断地哀叹“一代不如一代”,但我们也得承认这个现实,而且根据人性的需要出发,也可以说这本是无可非议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了呢?对于我们教育、关心、忧虑的学生,最大的问题则在于他们将一种变态的生活当作是一种常态的生活了。

正常的生活应该是这样的:日子枯燥贫乏,生活单调无味,事务繁杂重复,一个有知识有修养的人,默默地生存着,并且至为重要的是,用他热望而敏感的眼睛从平淡中寻求出生活的诗意。海德格尔说:人啊,要诗意地生存。这话有两层含义。一层,是说生活的诗意是极少的,一个人生活质量的高低,就看他寻求诗意水平的高低;另一层,你要努力地生成出诗意来,并且去拥抱这样的诗意,这就是对生活的创造。

那么,非常态的生活呢?非常态的生活是由非常态的心理决定的,非常态的心理对生活的希求即在于,认为生活的诗意是先天就有的,并且会如愿以偿以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这样就决定了如此的对生活的奢求:生活应该处处充满精彩的故事,所有的愿望只要一寻求就能得到,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的曲折生动而又不悖乎他本人愿望的历程。因此,我们看到现在青少年越来越难教育,青少年犯罪的机率越来越高,学生的叛逆心理越来越严重,逃学、上网、恋爱、凶杀、抢劫之类的事情层出不穷,越来越对学习感到不堪忍受。针对这种情况,我们要进行心理疏导,这诚然是对的,但根本的原因又有几个人注意到了?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整个社会、各种媒介灌输于他们的就是一种非常态生活的观念。所有的青少年的毛病,都源于这一点。

如此以来,他们怎么会喜欢《边城》这种平淡中充满诗意的作品呢?他们的心理已天生就与之隔阂了。

对经典的阅读和品味日渐远去了,这主要还是缘于这是一个急剧变革从而导致趣味分散的时代,阅读的主体——学生,一方面被繁重的课业负担压制,没有时间和精力;另一方面,他们的兴趣足够广泛,阅读的魅力又必须是通过长期的诱导和培养才能获得的。所以,最让人痛心的事情就发生了:经典作品中那些美好的人性得不到认同,那些优美的自然风物得不到体味,那些生动的故事得不到传播,那些纯朴的民风得不到畅扬。而一些极具糟粕的思想却因为这些占了时代主流的媒介而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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