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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漂亮朋友(上)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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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段时间忙于工作,疏于读书,造成公众号长时间未更新了,给大家说声抱歉~,以后尽量利用碎片的时间来进行阅读,让公众号至少保持周更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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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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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莫泊桑(1850—1893)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短篇小说大师,他与契诃夫齐名,是名副其实的短篇之王。

莫泊桑继承了福楼拜巴尔扎克司汤达揭露现实的优秀传统。《漂亮朋友》是一部揭露性很强的小说。揭露内容之一是针对当时新闻界的黑幕。报纸从它诞生之日起,就是阶级和党派斗争的工具和喉舌。巴尔扎克在半个世纪以前写出的《幻灭》,已经揭露过报纸内部的倾轧以及报纸在制造社会舆论方面的巨大作用。《漂亮朋友》对报界黑幕的揭露有不少发展。首先,莫泊桑写出了报纸是操纵在财阀和政客手中的工具。

莫泊桑细致地描写了报纸怎样成为瓦尔特帮操纵政局的重要工具。为了让他们当中的一个重要人物拉罗舍-马蒂厄上台,瓦尔特帮利用报纸制造舆论,实现了倒阁阴谋,拉罗舍-马蒂厄终于当上了外交部长。这个人物是当时典型的政客,他“既无政治信仰,也无多大本领,没有胆略,也没有真才实学。

小说描写瓦尔特在报上散布政府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烟幕,大量收购公债,一夜之间赚了三四千万法郎。另外他还在铜矿、铁矿和土地交易中捞到了大约一千万。“几天之内,他就成了世界主宰之一,万能的金融寡头之一,比国王的力量还要大。”这一描写揭示了资产者利用政治局势大发横财的现象,这在法国文学史上似乎还是第一次。

历来的批评家都认为莫泊桑的作品(主要指短篇小说),在思想内容上还缺乏深刻性。他的其余五部长篇似乎也有这个缺陷。可是,《漂亮朋友》就其涉及的政治内容之广,就其揭露政治和金融之间关系的内幕之深,就其对报纸作为党派斗争工具(以及记者如何炮制新闻、利用报道做广告、能自由进出剧院和游乐场所等)抨击之激烈而言,明显地突破了莫泊桑不触及重大政治问题和重要社会现象的一贯写法。在思想内容上,《漂亮朋友》完全可以跟司汤达、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的作品相媲美。

小说的揭露内容之三在于塑造了一个现代冒险家的典型。这个冒险家不是在东方的殖民地进行投机活动的人物,而是不择手段爬上去,在短时期内飞黄腾达,获得巨额财产和令人注目的社会地位的无耻之徒

杜洛瓦在北非的殖民军里待过,练就了残酷杀人的硬心肠。有一次去抢劫,他和同伴断送了三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人的性命,抢到了二十只母鸡、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他在巴黎回想起这段经历时还“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他觉得自己心里存有在殖民地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另一方面,杜洛瓦是“一个机灵鬼,一个滑头,一个随机应变的人”。残忍而邪恶的经验与他狡黠的个性相结合,在巴黎这个冒险家的乐园里便滋生出这一个毒菌。

杜洛瓦的成功,在于他抓住了两个机会。第一个机会是报馆。莫泊桑认为,这个家伙“进入新闻界,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特殊手段,他要用来爬上去”,“他利用报纸,就像小偷利用一架梯子那样”。如果说,他以自身经历为内容的《非洲从军回忆录》碰巧适应了当时的政治需要,那么,待他熟悉了报社业务,便直接参与倒阁阴谋,舞文弄墨,大打出手,成为“瓦尔特帮”中重要的笔杆子,受到了老板的赏识与提拔,当上了“社会新闻栏”的主编。然而,他在报馆的青云直上还直接得益于和女人的关系,利用女人发迹是杜洛瓦的第二个、也是他用以爬上去的最具有特色的手段。他的本钱是有一副漂亮的外表,在女人眼中,他是个“漂亮朋友”。他敏感地发现原政治主编、病入膏肓的福雷斯蒂埃的妻子玛德莱娜与政界人物交往频繁,文笔老练,抓住她便可在报馆站稳脚跟。于是他大胆地向她表示,他愿意在她丈夫死后接替福雷斯蒂埃的位置。他果然如愿以偿,当上了政治主编,成为新闻界的知名人物。其间瓦尔特的妻子成了他的情妇,他在瓦尔特身边有了一个人替他说好话。接着,由于倒阁成功,他获得十字勋章,他的姓氏变成了有贵族标记的杜·洛瓦。但当他得知瓦尔特和拉罗舍-马蒂厄发了大财,自己只分得一点残羹以后,顿时勃然大怒,一个计划在他心里酝酿成熟了。他毅然地抛弃了瓦尔特的妻子。随后他侦察到自己的妻子的诡秘行动,导演了一场捉奸的闹剧,一下子把拉罗舍-马蒂厄打倒了,又与妻子离了婚。最后,他一步步接近瓦尔特的小女儿苏珊,把她拐跑,威逼瓦尔特夫妇同意他娶苏珊。老奸巨猾的瓦尔特虽然气恼,却仍然保持清醒头脑。他认识到杜洛瓦并非等闲之辈,此人将来一定能当上议员和部长;他感到宁可息事宁人,顺从杜洛瓦的意愿。因此不顾妻子的坚决反对,应允了杜洛瓦提出的要求。

杜洛瓦的形象不禁令人想起巴尔扎克在《幻灭》中描写的青年野心家吕西安。吕西安是个失败者,因为他缺乏的正是杜洛瓦的无耻和不择手段。同样被美色所迷醉,吕西安却不能自拔,以致被敌人利用,终于身败名裂,而杜洛瓦则能驾驭其上,一旦他的情欲得到满足,即使将情妇抛弃也在所不惜;女人只是他寻欢作乐和向上爬的工具。吕西安将对女人的追求公之于众,而杜洛瓦则在暗地里进行,既大胆又无耻,他对瓦尔特夫人的追求从跪求、表白、软硬兼施到突然征服的过程就体现了这一点。他同时和几个女人保持通奸关系,更写出了他灵魂的卑污。当他得知妻子接受了一大笔遗产以后,起先闷闷不乐,然后他厚颜无耻地要分享一半。他对金钱的渴求胃口越来越大,这一点又是吕西安无可比拟的。

杜洛瓦看到社会上充斥弱肉强食的现象,上流社会的人物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是男盗女娼,外交部长拉罗舍-马蒂厄就是一个代表。杜洛瓦于是也奉行这种强盗与伪君子的哲学,他认为:“世界是属于强者的。必须成为强者。必须凌驾一切。”这是他的座右铭。在小说结尾,“他正在成为一个主宰世界的人”,他和瓦尔特等金融大亨结成了更为紧密的关系,爬到了社会的上层。杜洛瓦无疑是资产阶级政客的典型,他的寡廉鲜耻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第一章

他长得一表人材,一方面由于天生丰姿俊美,一方面也由于从前当过士官的风度,所以他故意挺起胸脯,以一种军人的姿态,熟练地卷了卷嘴上的小胡子,用他那漂亮小伙子的目光,像撒网一样,朝那些还没有吃完饭的顾客迅速扫视了一遍。

走路的姿态如同当年身上穿着轻骑兵服装一样,挺着胸脯,两腿微微叉开,就好像刚从马背上下来似的;他在挤满行人的大街上横冲直撞,遇有挡道的,不是用肩去碰就是用手去推。他那顶已经相当陈旧的大礼帽在头上略微歪戴着,脚后跟把石板地面敲得橐橐作响。他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挑衅的神气,睨视着面前的行人、房屋,乃至整个城市,俨然是一个屈尊当了平民的漂亮的退伍军人的派头。

尽管他身上这套西装只值六十法郎,但穿在他身上确实仍有点儿气派,只不过略嫌俗气了点。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一头天生卷曲的稍带红棕色的金栗色头发,由头顶中央分一道沟梳向两边,两撇翘起的小胡子像泡沫似的浮在嘴唇上,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中间透着一个小小的瞳孔。他这副模样和通俗小说里描绘的那些坏蛋简直没有什么两样。

他两手空空,但欲火如焰,遇到那些在马路上转来转去的女人在街角低声对他说:“到我家去好不好,漂亮的小伙子?”他身上就像火烧似的难受,但他不敢跟她们走,因为没有钱付给她们;再说,他也在等待另一种东西,另一种不那么庸俗的拥抱和接吻。

然而他喜欢妓女麇集的地方,喜欢她们常去的那些舞场、咖啡馆和街道;他喜欢和她们挨挨碰碰,谈上几句,亲昵地用“你”来称呼她们,嗅她们身上那种浓烈的香水味,喜欢呆在她们身边,因为她们到底是女人,是能给人以爱的女人。他从不像那些出身高贵的子弟那样天生便瞧不起她们。

客人们面前那些或圆或方的小桌子上,玻璃杯里盛着红、黄、绿、棕等各种颜色的饮料;长颈大肚玻璃瓶里的圆柱形的透明大冰块闪闪发亮,正冰镇着瓶里诱人的晶莹的凉水。

杜洛瓦放慢了步伐,想喝点什么的念头使他越发感到口干舌燥。一种夏日夜晚热得难熬的口渴使他心烦意乱,他想到清凉饮料灌进嘴里的那种美妙的感觉。但只要他今晚喝上两杯啤酒,那么明天那顿菲薄的晚餐就算完蛋了,而月底忍饥挨饿的日子他是深有体会的。

每个咖啡馆里都有一百来个人,每人两个路易,一百个人就是四千法郎!他一面装模作样,摇摇摆摆地走着,一面咕哝着骂道:“这些蠢猪!”要是他能在街角的黑暗处抓住他们中的一个,他真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的脖子,就像他在部队大演习的日子里扭断那些乡下人的鸡鸭的脖子一样。

他不由得回想起他在非洲过的那两年,他在南方那些小哨所里绑架勒索阿拉伯人的情形。他想起一次私出兵营去干抢劫的勾当,那次抢劫断送了三个乌莱德·阿拉纳部族男人的性命,而他和他的同伴则抢到了二十只母鸡、两头绵羊和一些金子,还有足够乐上六个月的笑料。想到这里,他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残忍而得意的微笑。

人们不能挎着腰刀,握着手枪,肆无忌惮地去抢劫老百姓的财物,事后还能逍遥自在,不受法律制裁。他觉得自己心里还存在着在被征服国家的那种肆意妄为的士官的全部本能。他确实怀念在沙漠里的那两年生活。没有留在那里多可惜啊!但怎么说呢,他本指望回来会更好些的,可现在!……唉,真糟糕,现在!

行动缓慢、疲乏无力的人群在他的四周流动。他心里一直在想:“一群畜生!这些蠢货的背心口袋里全都有钱。”他一面轻轻地用口哨吹出快乐的小调,一面用肩膀推搡这些行人。被碰撞的男人们回头不满地咕哝着,女人们则骂出声来:“简直是头野兽!”。

杜洛瓦吃惊地看着他。他变得很厉害,变得成熟了。他现在举止很有风度气派,穿着打扮稳重得体,言谈之间充满自信,而且大腹便便,看上去吃得不错。而从前的他却是瘦长条子,灵活好动,丢三落四,专爱惹是生非,整天嘻嘻哈哈,又吵又闹。想不到巴黎的三年生活竟使他成为另外一个人,他变胖了,也变得庄重起来了,鬓角上已有几丝白发,尽管他还不到二十七岁。

要人家认为你有学问并不难,总之,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人当场抓住你的无知。对困难要用点手段,要避开它,遇到拦路虎就绕过去;而对别人,则要用从字典里查出来的东西难倒他。所有的人全都笨得像鹅,蠢得像鲤鱼。

他以一个阅世很深、充满自信的男子汉的姿态侃侃而谈,同时笑眯眯地看着过往的人群。但他突然开始咳嗽起来,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这阵发作过去,随后用一种泄气的语调说,

一股难以描绘的,只有编辑部里才有的那种特殊古怪的气味飘浮在房间里。杜洛瓦略微有点胆怯,尤其感到惊奇,坐在那里不敢随便走动。不时有人从他面前跑过去,从一扇门进来,又从另一扇门出去,快得使他连看清楚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时而是些小伙子,年纪非常轻,一副紧张忙碌的样子,手里拿着的一张纸在跑动中随风抖动;时而是些排字工人,在他们油墨斑斑的棉布工作罩衫里,露出雪白的衬衫领子和有点像上流人士穿的那种呢料裤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卷印好的报纸和刚刚印出来的油墨未干的校样。偶尔进来一位身材矮小,穿着打扮过分时髦的绅士模样的人,身上穿着腰身过分瘦小的大礼服,两腿裹在过分狭窄的裤管里,脚上套着过分尖削的皮鞋。这是带来当晚本地新闻的某个专门采访社交场合消息的记者。

福雷斯蒂埃挽着一个又高又瘦的人的胳膊出来了。这个人约摸三四十岁年纪,穿着黑礼服,系着白领带,头发是深褐色的,小胡子的两只角卷得尖尖的,一脸傲慢又洋洋自得的神气。

大厅里烟雾腾腾,烟草燃起的烟像一层薄雾,使远处、舞台和剧场的另一端变得朦朦胧胧的。观众席上雪茄和香烟冒出的缕缕白烟不停地袅袅上升,汇成一片淡淡的雾气,聚集在天花板顶下;在巨大的圆形穹顶下面,枝形吊灯四周,以及坐满观众的二楼楼座上方,形成一层烟雾缭绕的天空。

舞台上,三个穿着紧身衣裤的年轻男演员,一高一矮,一个中等个子,正轮流在吊杠上表演杂技。首先是那个高个子,跨着急促的碎步走到台前,脸上带着微笑,用手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向观众致意。在他的紧身衣下面,呈现出手臂和腿部筋肉的轮廓;他鼓起胸部,为的是把过分凸出的肚子掩藏起来;他的头顶中间有一条笔直的发路,把头发齐整整地平分两边,这就使得他的模样很像一个理发店的学徒。他姿势优美地纵身一跃,两手攀住吊杠,身子悬在空中,然后像旋滚的车轮一样,在空中连续翻转;再不然就两臂伸直,只靠两只手腕的力量抓住那根固定的杠杆,使身体纹丝不动,直挺挺地平躺在空中。

他们走出包厢,马上就被卷进了闲逛的人流中;他们被挤夹着,推搡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眼前只见到一大片男人的帽子。妓女们两个两个地在男人群中随意穿行,从他们的臂肘下、胸脯前、脊背后轻松自如地钻来钻去,简直如同在她们自己家里一样;在男人堆里,她们就像水中的鱼一样自由自在。

杜洛瓦欣喜若狂,听任自己让人流裹夹着往前走,如痴如醉地吮吸着被烟草和人的气息以及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味弄得混浊不堪的空气。但福雷斯蒂埃不行了,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不停地咳嗽着。


第二章

他有点局促不安,心里怯生生的,很不自在。他生平第一遭穿上礼服,而且全身的装扮使他很不放心。他总觉得从头到脚都有缺点:靴子不是漆皮的,幸好式样还相当精致,因为他一双脚生得很有模样;衬衫是当天早上花了四法郎五十生丁在豪华的大商店里买来的,可是胸衬太薄,已经裂开了。他平时穿的那些衬衫全都或多或少有些破损,即使损坏得最轻的那一件也穿不出来了。

他的裤子太肥了一点,显不出腿部的轮廓来,好像是缠在腿肚上似的,外观皱巴巴的,看上去就知道是件随便穿穿的便宜货。只有上装还凑合,勉强合身。

他慢吞吞地走上楼梯,心怦怦直跳,非常紧张;他最怕的是自己被人当作笑柄。突然他发现对面有一位穿着礼服的绅士正瞪眼看着他,两人距离这么近,以致杜洛瓦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接着他又愣住了,原来这个人竟是他自己,是由一面高大的落地穿衣镜映出来的。这面镜子竖在二楼楼梯平台处,把二楼的过道照成了一条长廊。他顿时高兴得发抖了,因为看上去他比自己原来想象的竟要好得多。

因为他家里只有一面刮胡子的小镜子,他无法看到自己的全身,只能勉勉强强逐段照出这身临时凑合起来的服装的各个部分,因而他过分夸大了种种缺点,一想到自己滑稽可笑的样子就不免心里发慌。但这一下突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他刚才竟然把自己看成是另一个人,看成是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乍看之下,真是既漂亮又潇洒。

接着他像演员钻研他们扮演的角色一样,研究起自己的动作来。他向自己微笑,伸过手去,做出各式各样的姿势,表现出惊讶、高兴、赞赏的表情;他揣摩各种不同程度的微笑和眼睛的神色,以便在夫人小姐们跟前献殷勤,使她们明白他对她们的崇拜和爱慕。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又看到有一面镜子,于是他放慢了脚步,想看看自己从镜子前面走过去的样子。镜子里出现的他确实风度翩翩,走路的姿势也潇洒动人。他顿时信心百倍起来,就凭他这副相貌和向上爬的欲望,加上他自己已经下定的决心和不受束缚的思想,他肯定会成功的。他真想又跑又跳地爬上最高一层。

门几乎应声就开了,面对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神态严肃、胡子刮得光光的听差。这个仆人衣着这么整齐,竟使杜洛瓦心里重新慌乱起来。他也说不清楚这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情绪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一种无意识的比较,看到对方剪裁得体的衣着联想到自己这套不太合身的服装了吧。

因为就要迈入他久已期待、梦寐以求的那种生活,杜洛瓦突然感到摇摇晃晃,好像身体失去了平衡;由于感到害怕,他的两条腿竟挪不动了,呼吸也急促起来了。

他不知说什么是好,面孔一直红到了耳根。他觉得对方在从头到脚端详他,审视他,他正在被掂量,被评估。

他很想解释一下,编造出一个理由来说明他的服装为什么这么简陋,但他什么理由也找不出来,所以他也不敢接触这个困难的话题。

他在她指给他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了下来。他觉得身下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天鹅绒坐垫在陷下去,他的身体正在沉入这个椅背和扶手都包着软垫的家具的舒服的怀抱里,并被它轻轻地托着,拥抱着。

他们一点不像通常家庭内部谈论报上记载的事件那种样子,倒像医生之间讨论疾病或者蔬菜商在研究蔬菜,对发生的事情既不激动也不惊讶,而是带着一种职业上的好奇心,探讨事情发生的深刻而隐秘的原因,对罪行本身则完全无动于衷。他们试图一针见血地说清楚行为的根源,确认悲剧来自脑子里的种种奇异现象,是由于一种特殊精神状态产生的、符合科学规律的结果。

最近发生的其他一些事件也被大家用这种新闻贩子的实用眼光,这种论行出售各式各样人间喜剧稿件的记者们的独特的看事物的方式,从多方面加以审察、评论,并衡量它们的价值,就像商人们在出售商品以前,总要翻来覆去地检查,对它们的分量掂了又掂一样。

她的耳垂上挂着一颗用金线穿着的钻石,好像一滴就要跌落在肌肤上的晶莹的水珠。

每一次仆人来问时总让他斟满自己的杯子。一种说不出的美妙快活的感觉钻进他的身体,这是一种热乎乎的快感,从肚腹上升到头脑,又传到四肢,最后渗透到身体的所有部分。他感到遍体舒畅,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都痛快淋漓,惬意无比。

他逐渐产生一种要说话的愿望,他需要别人注意他,倾听、欣赏他的议论。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一言半语都被人家津津乐道,回味无穷,他也要像这些人一样,受到别人的欣赏和看重。

谈话不停地进行着,各种思想互相牵扯,只要一句话,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话题就会从这个跳到另一个。

他借着酒兴,一心想讨人欢喜,带着一种说大话的狂热,把团队里的趣闻轶事,阿拉伯人的生活以及战争中的种种险遇讲得天花乱坠。他甚至还找到一些生动的句子来描述这块焦黄的不毛之地,把这个被烈日烤炙得寸草不生的无边无际的大沙漠形容得有声有色。

这时瓦尔特抬起眼睛,从镜片上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他为了看清人的面孔习惯上总是这样,而看菜肴时则从眼镜的下方。

所有人都起立躬身向满脸笑容的老板致敬。杜洛瓦陶醉在成功的喜悦里,已有些微醺,一口就干了杯。他觉得他甚至能喝完一桶酒,吃掉一头牛,扼杀一只狮子。他感到浑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气,精神上充满必胜的信念,心底饱含着无限希望。现在他在这些人中间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如了;他刚刚在这里占领了一个阵地,赢得了他的地位。他的眼光里已有一种新的信心,敢于正视这些人的面孔,并第一次敢于向他的女邻座开口讲话了

他为自己的大胆有点惶乱不安,激动得浑身打颤,一方面担心自己的话过于放肆,一方面又忍不住轻轻地说道:“动人极了“。

他讲的话都是通俗易懂的,谈起来滔滔不绝,娓娓动听,声音也很迷人;眼睛里充满一种温柔的神色,特别是他那小胡子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它乱蓬蓬地贴在嘴唇上方,天生卷曲并向上翘起,金黄颜色中略带棕红,竖起的两个尖端毛色逐渐淡下去,看上去极其漂亮。

他发现雅克·里瓦尔也诚挚地紧紧回握他的手,他的手是干而热的;诺尔贝尔·德·瓦雷纳的手则又湿又凉,好像要从他的指掌间滑掉;瓦尔特老头的手冷冰冰的软弱无力,握上去一点感情的反应都没有;而福雷斯蒂埃的手则厚实温暖。

当他重新踏上楼梯的时候,他简直快活到了极点,真想冲下楼去。他两级一跨连跑带跳地往下走,但在三楼那面大镜子里突然发现有一位绅士正蹦蹦跳跳地迎面向他走来,他猛然收住脚步,感到很不好意思,好像刚才做了什么错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后来,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许久,看到自己果真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不由得惊喜交集,得意地笑了起来。然后他向镜子中自己的身影深深一躬,以示告别,就如同向那些大人物恭敬地告别一样。


第三章

杜洛瓦走到街上时,又为下一步做什么犹豫起来。依照他的性子,他真想痛痛快快地跑上一会儿,尽情在梦想里驰骋;最好就这样一面憧憬未来,一面信步向前,同时享受一下夜间清新的空气。但瓦尔特老头要求他写那组文章的事总是在脑中摆脱不掉,于是他决定马上就回去开始工作。

他住的那幢房子共有七层,里面住着二十户人家,都是人口不多的工人和城市平民。上楼的时候,他点起蜡绳来照明,肮脏的梯级上到处都是烟蒂纸屑以及厨房里的菜皮果壳。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真想赶快搬出去,住到有钱人住的那些干净整洁、铺着地毯的房子里去。这座楼里有一股从食物、厕所和人身上发出的混浊的气味,还有一种从陈年污垢和破烂的墙壁上发出的聚而不散的霉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幢房子的上上下下,任何穿堂风也难以把它吹走。

像人的叫声有抑扬顿挫一样,汽笛声也有高有低。其中一声越来越近,凄厉的鸣声连续不断,而且每秒钟都在增大,很快一道又粗又黄的光束出现了,夹着轰隆隆的巨大响声飞驶而来,接着杜洛瓦看见一长串车厢急剧地冲进了隧道。

他只好把信纸摊开当作稿纸用,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用他最漂亮的字体在纸的上方写下了:
《非洲从军回忆录》。接着寻思开头第一句怎样写。他一只手托住额头,眼睛死死盯着摊在他面前的那张白纸。说些什么呢?他刚才在宴会上讲的那些话,不管轶闻也好,事实也好,他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突然又停下笔来,不知如何才能引出下文,诸如他上船的情形,旅途见闻和最初的感受等等。考虑了十分钟之后,他决定把文章的开场白放到明天去写,马上着手对阿尔及尔作一番描述。于是他在纸上写道:“阿尔及尔是一座洁白的城市……”但是别的又写不出来了。那座美丽明亮的城市,那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像瀑布似的从山坡高处一泻而下,一直伸展到海边的形象又出现在他的脑际,但他找不出一句话来表达他所见到的一切以及他当时的种种感受。

他看见小铁床中央被他身体的重量压得陷下去的地方,扔着一团他每天穿的衣服,又皱又瘪,难看得像陈尸所里的破衣烂衫;那张麦秸靠垫的椅子上放着他唯一的丝质礼帽,帽口朝天,如同正等待着接受布施。

房间的墙壁上糊着一种灰底蓝花的墙纸,上面斑斑驳驳,污渍和花纹一样多。这些可疑的斑点年深月久,弄不清原来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摁死的虫子或溅上的油滴,也可能是沾上发蜡的指印或洗涤时从脸盆里溅出来的泡沫。这一切都使人感到一种可耻的穷酸相,巴黎带家具出租房屋特有的穷酸相。面对他这种贫穷的生活,杜洛瓦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想,一定得马上脱离这种处境,从明天起就得结束这种贫困低贱的生活。

如果口头讲或许会说出点名堂来,但要动笔写成文字他就一筹莫展了。他恨自己无能,急得抓耳挠腮,后来重又站起来,两手全是汗,血直往太阳穴里涌。

他突然感到一阵灰心绝望,顷刻之间他的喜悦的心情随同对自己的信心和对前途的抱负一齐消失殆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不可能有任何成就,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感到自己空虚、无能,一无可取,注定了要一生潦倒。

他又转身到窗前凭栏眺望。就在这时,突然汽笛一声长鸣,一列火车轰隆隆地从隧道里钻出来。它将穿过郊野和平原,向远方的海边驶去。

突然,一声刺耳的汽笛声把他从梦想中惊醒;一辆没有挂车厢的火车头,像一只出洞的大兔子,从隧道里冲出来,正顺着铁轨,全速向它休息的机库驶去。

他上了床,吹灭灯,几乎立刻就睡着了。就好像一个怀着强烈希望或是一个满腹心事的人总是醒得很早一样,杜洛瓦第二天一大早就醒来了。他跳下床,打开窗户,用他的话说,是为了“喝上一大杯新鲜空气”。

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就一只手托住脑门,冥思苦想起来。但白费力气,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出来。

一股幽香从她的晨衣里逸出来,这是才梳洗过的那种清新的香气。杜洛瓦尽量猜想着,仿佛看到了她裹在轻柔料子里的那个焕发着青春光彩的、丰腴而又温暖的肉体。

他仍然不知从何讲起,于是她就像一个听忏悔的神父一样,向他提一些简明扼要的问题,促使他回忆起一些已经忘记的细节,一些遇到过的人,甚至只见过一眼的面孔。

假设您是在向一个朋友讲述您的种种印象和感想,这样就可以让您说上一大堆傻话和琐事,发表各式各样的意见和看法,而且可以尽量使文章显得生动自然。

福雷斯蒂埃夫人站起来,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踱起步子来。她一边口授,一边吐出一缕缕的烟雾。烟雾开头从她紧闭着的嘴唇中央一个小圆孔里笔直地冒出来,接着扩散开,随着上升到空间,逐渐变成一丝丝灰色的线条,像透明的雾,又像蛛丝般的水汽。有几次她用手掌一挥,把这些经久不散的轻烟驱散掉;又有几次,她用食指狠狠一劈,把它们斩断,随后又凝神注视着被斩成两段,已变得难以辨认的烟雾慢慢地消散。

杜洛瓦抬起头,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注视着她在这场漫不经心的游戏中身体的动作和面部的表情。

她此刻脑中正在想象着旅途中的种种曲折,描绘着由她虚构出来的几个旅伴。

后来她坐下来,向杜洛瓦询问关于阿尔及利亚地形的问题,因为她对此一窍不通。但不到十分钟,她已经和他知道得一样多了。她用不太长的篇幅介绍这块殖民地的政治和地理情况,为了让读者了解,同时也为他们理解后面文章中可能提出的重大问题做好准备。

他始终盯住她看,不知说什么话感谢她才好,只觉得在她身边很幸福,心中充满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激之情,连同肉体上也由于这种刚开始的亲密友谊感到非常惬意。他觉得周围的一切,包括被书籍遮住的墙壁,似乎都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这些椅子、家具、飘浮着烟草味的空气都带有某种来自她身上的特殊味道,它是那么甜香好闻,那么使人陶醉。

杜洛瓦马上告辞了。他们没有挽留他。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握了握这个年轻妇人伸过来的手,又对着这个新来的人鞠了一躬。这个人仍摆出一副高贵人物的冰冷严肃的面孔。杜洛瓦心里乱糟糟地走出来,好像刚才干了一件什么蠢事似的。

回到街上以后,他觉得心中郁郁寡欢,很不舒服,好像被一种模模糊糊的伤感纠缠着。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寻思着,为什么会突然产生这种忧伤的感觉呢?他找不出原因来。

沃德雷克伯爵那张严峻的面孔总是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出现;伯爵虽然已略显衰老,头发灰白,脸上却带着那种颐指气使的百万富翁特有的自负而傲慢的神色。

后来他明白了,这个陌生人的到来,打断了他和福雷斯蒂埃夫人的越来越融洽,越来越投机的亲密交谈,所以使他如同掉进冷水里一样伤心失望。有时候我们听到一句闲言碎语,瞥见一件不如意的事情,哪怕是最最不值一提的小事,也会使我们产生这种情绪。

这些人中有表情严肃、胸佩勋章、一副自以为了不起样子的人;有衣冠不整,不露衬衣,礼服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的人,他们胸前污迹斑斑,叫人联想起地图上的犬牙交错的海陆图形。

有三个女人夹杂在这些男人当中。其中一个很漂亮,面带笑容,涂脂抹粉,看上去很轻佻;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神情凄苦,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也精心打扮过,身上带着当过演员的人通常都有的那种虽然年老色衰,却依然矜持做作的姿态;她们总想永葆青春,但这种青春是虚假的,早已变质,并发出一种酸腐的气息了。

镶嵌着铜饰的红木桌子上堆积着小山般高的乱七八糟的文件纸张,有信函、邮件、报纸、杂志、发票以及各式各样的印刷品。

福雷斯蒂埃和几个站在打牌人背后的赌客一一握了手,随后一声不吭地看着他们打牌;后来瓦尔特老头赢了,他就立刻凑上去介绍说:“我的朋友杜洛瓦来了。”


第四章

这些话他本来打算慢慢讲出来,好让他的快乐时间延长一些,但又忍耐不住,还是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不过效果是完全达到了。所有人都愣着一动不动。

在大办公桌的另一头,一个又矮又胖的人正在埋头写着什么。这个人面色苍白,有点浮肿,头发已经秃光了,头顶雪亮。由于高度近视,他写字时鼻子尖几乎碰到了纸。

留心观察圣波坦是怎样干的,他是个能干的外勤记者,你要努力学会在五分钟内就能让一个人把肚里的话全抖搂出来的本领。

随后他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东西来,显然是故意要和他这位从前的伙伴、又是现在的同事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明白自己的身分和地位。

这是一种古怪的笑,每当他要说什么俏皮的或是激烈的话语时,这种笑容便在他肥厚的腮帮子四周展现开来。

他的眼光刚一落到面前的这一大张白纸上,方才收集起来的全部材料却一下子都不翼而飞,好像他的脑子已经蒸发掉了。他竭力想重新抓住记忆中的点点滴滴,把它们稳住,但它们却随抓随跑,再不然就乱七八糟地一起涌出来,使他既不知怎样表达,怎样修饰,也不知从何着手。

经过一个小时的努力,五张纸上只涂满了一些有头无尾的句子。他想:“我对干这一行还不够熟练,必须重新再上一课。”一想到这里,脑子里立即呈现出和福雷斯蒂埃夫人一起工作的景象。又有希望可以和她单独在一起呆上一个上午了,这种相处是那么亲密、真挚、温馨,一想到这里他便高兴得发抖。他赶紧躺下睡觉,像是怕现在如果再开始工作,万一写成功,倒反而不好办了似的。

你简直是在开玩笑!你想让我来替你干事,你只消月底到财务科领领工资就行了?你想得倒美!不行,这办不到!

年轻的妻子继续抽着香烟,她一声不吭,脸上带着一种隐隐约约的笑容,这种笑容似乎是个可爱的面具,掩盖着她内心的嘲弄。

一回到家,他就满怀怒火地动手写起来。他接着福雷斯蒂埃夫人开了头的那件风流韵事往下写,用中学生笨拙的笔法和下级军官的蹩脚文体,堆砌了许多从连载小说里搬来的材料,再加上一些曲折的情节和夸张的描写。用了一个钟点便写成了一篇乱七八糟、荒诞不经的大杂烩。他很有信心地拿着它到《法兰西生活报》社去了。

他的手抖抖索索地打开报纸,发现那篇文章并没有登出来。他站在人行道上,焦急地用眼睛看遍一行行印出来的栏目,希望最后能从里面发现他要搜寻的东西。他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一宵狂欢之后,他的身体本来已经疲惫不堪,加上这一挫折,简直使他像遭到一场灾难似的难以忍受。

他交游甚广,部长、看门人、将军、警察、王公、妓女、靠妓女生活的人、大使、主教、拉皮条的、外国冒险家、上流人士、赌场里的骗子手、出租马车车夫、咖啡馆的侍者,以及其他三教九流的人,都变成了他的朋友,他和他们经常保持着联系,既有利害关系又是泛泛之交。由于他每时每刻都看到他们,不改变想法地对待他们,跟他们谈的全都是和他记者这一行有关的老一套,所以他对他们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用同样的尺度去衡量他们,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他们。他把自己比作一个品酒的人,一口接着一口品尝着各种酒类的样品

没有过多少时间,他就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了。他的消息可靠,手段狡黠,行动迅速,眼光敏锐,根据深谙编辑之道的瓦尔特老头的说法,他已经是报社的一个真正的骨干了。

可是由于他只有每行十个生丁的稿费,外加二百法郎的固定工资,却经常逛大街,进饭店,跑咖啡馆,开销很大,因此总是感到身边没有钱,为自己的穷困而懊丧。

他看到某些同事口袋里总是叮叮当当地装满了金币,却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秘密方法弄到这些外快的。他想这里面一定有一种必须学会的诀窍;他怀着嫉妒的心情,猜测他们中间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可疑手段,互相勾结包庇,甚至还有一整套被默许的非法行为。那么,他必须识破这种奥秘,进入这个心照不宣的小团体中去,使这些背着他分赃的伙伴们敬服他。


第五章

最使他耿耿于怀的莫过于自己职位低微的感觉,但又不知道通过哪条道路才能爬到既有钱有势又受人尊敬的高峰。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外勤记者的平凡位子上,好像关在高墙深院里一样无法崭露头角,虽然也受到赏识,但是人家对他的尊敬总不超过他的身分地位。就连福雷斯蒂埃也是如此,尽管杜洛瓦帮他做了无数工作,但他已不再请他吃饭,尽管口头上还是像老朋友一样用“你”来称呼他,但总的说还是把他当作下属来对待的。

现在杜洛瓦能不时抓住机会发表一两篇短文了;由于常写些社会新闻,下笔也流畅起来,分寸也能掌握得恰如其分,不再像写第二篇阿尔及利亚文章时那样笨拙,也用不着担心自己写的稿子被退回来了。但以他现在的地位写这种东西和按照自己的意志随心所欲地写专栏文章,或者以评论家的姿态去评述政治问题。

最使他感到懊丧的莫过于觉得上流社会的大门总是对他关着,在上流社会里他没有关系平等的交往,也没有能在那些高贵的女人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根据经验,他知道所有这些女人,不论是上流社会的贵妇还是蹩脚的演员,她们对他的感情都只不过是一时的冲动或短暂的同情。他感到他还没有能认识一个足以让他攀附腾飞的女人,他好像一匹被绊索拴住的马,焦躁得要发狂。

他们随即开始闲聊起来。彼此好像已经认识多年似的,顷刻之间就熟悉、亲热得不得了。一股信任、亲密、爱慕的感情使这两个气味相投、性格类似的人不到五分钟便成了知己。

他觉得她穿着这件鲜亮而轻柔的晨衣十分动人,虽然不及另一个穿着白色晨衣的人苗条、妩媚、淡雅,但却更富有刺激性,更有一种撩人的感觉。

当福雷斯蒂埃夫人坐在他身边时,她那不动声色的微笑既诱人,亲切,又拒人千里,好像在说:“您很讨我喜欢,”同时也表示:“当心点,不要放肆,”使人永远猜不透其中真正的含义;他特别觉得有一种想俯伏在她脚下的欲望,想吻她上衣的精致的花边,或者慢慢地吮吸那种大概是从两乳间逸出的温馨的气息。而在德·马雷尔夫人身边时,他觉得自己有一种更粗鲁更明确的欲望,特别是面对着她那把轻柔的绸衣稍稍托起的胴体的轮廓,这种欲望就更加强烈,以至于双手都颤抖起来了。

她不停地谈着,每句话都显露出她惯有的那种敏捷的才思,就像一个工人掌握着足以完成一次被公认为难度很高的活儿的技艺,运用得灵活自如,使人惊讶不已。

在随后的几天里,他对这次会面一直不能忘怀,不仅是不能忘怀,而且超过一般的记忆。这个女人的身影时时刻刻在眼前出现,她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吸住了,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她身体的形象,而她那种精神上的情趣则一直留存在他的心底。就像我们有时和一个人在一起度过愉快的几个小时之后所产生的感觉一样,她的形象一直萦回在他脑际。一种奇怪的力量控制了他,使他像着了魔似的,这种力量既亲切又模糊,说不出的美妙,而又使人坐立不安。总之,这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于是他绕着桌子兜起圈子来,一面逗她来追。她带着一种矜持拘谨的笑容在后面跟上来,有时把手伸出来想去碰着他,但始终没有放开步子跑。

他收住脚步,把腰弯下来,当她迟迟疑疑迈着小步走近时,他突然像一个玩具盒子里的魔鬼那样腾地跳起来,随即猛一下又冲到客厅的另一头。小姑娘觉得很有趣,终于笑了。她开始活跃起来,当她以为就要抓住他时,她就在他后面小步跑着,同时忍不住轻轻发出既高兴又胆怯的叫声。这时杜洛瓦移动几把椅子做障碍,故意迫使她绕着一把椅子转上几圈,然后又甩开这把椅子,抓住另一把。现在洛丽娜跑起来了,她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新奇游戏的乐趣里,满脸绯红,每当她的游戏伙伴要逃走,使诡计,做假动作时,这个狂喜的孩子就猛地朝他扑过去。突然,在一次她以为就要抓到他的时候,他一下子把她抱起来,举向天花板,并叫道:“猫儿上屋顶了!”小女孩高兴得两腿乱踢,想挣脱逃跑,同时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想要谈话,但平时不爱讲话的洛丽娜,现在却兴奋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来不得不把她打发回房间里去。她一声未吭地服从了,但眼眶里噙着眼泪。

她穿着一件深栗色连衣裙,这件紧身的衣服把她的腰身、臀部、胸脯和手臂的轮廓都衬托出来,显得非常妖娆动人。这身漂亮讲究的打扮和她对住室明显的漠不关心是如此地不协调。

【我的点评】
我的女朋友就是这样的人。她有这样一个习惯,喜欢把全身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买各种衣服和化妆品来打扮自己,并且也见不得我邋里邋遢的样子,连刷牙洗澡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在她的监控范围之内,但就这样一个人,却完全忽视了自己周遭的生活环境,吃完的外卖从不扔掉,吃水果的时候不洗也不削皮经常闹肚子疼,拆开的快递盒和用过的纸巾也存放在家里可以熬到下个春秋……


【原文】
所有穿在她身上的、直接和她身体、肌肤相接触的东西都是既精美又雅致的,而她周围的这些东西却都好像与她毫无关系。

杜洛瓦在一张非常低矮的沙发上坐下,沙发的颜色和墙上的帷幔一样都是红色的,弹簧已经旧得失去了弹性,他一坐就陷下去,好像掉到一个窟窿里一样。

【我的点评】
在任何一个人山人海的地方都能听到这种声音,那是由各种形式的声音杂糅而成,调和以后输出的声音。


【原文】
整座房子充满一种嗡嗡的嘈杂声,这种轻微的响声是每个大饭店里都可以听到的,这里面有碗碟和银餐具的碰撞声,侍者们走在过道地毯上轻捷的脚步声,以及当每个狭小的客厅门打开时从里面传出的宾客们的吃喝谈笑声。

她们两人都蒙着面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遮掩起来,带着一副神秘而动人的姿态,因为在这种地方周围遇到的人都是不怎么叫人放心的。

【我的点评】
眯眯笑的人在动漫和电视剧里是最可怕的。


【原文】
他的妻子什么都没有说,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眼睛看着桌面上的玻璃杯,脸上始终带着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神秘莫测的微笑。

牡蛎端上来了,娇小可爱,又肥又嫩,就像藏在贝壳里的一只只小耳朵,入口之后一碰到上腭和舌头,就像带咸味的糖果一样,马上便溶化了。

用过汤之后,上来一道鳟鱼,粉红色的鱼肉像少女的肌肤一般。

她们两人全出神地看着他,眼光里表示出赞许,都觉得他既会讲话又说得有道理。她们虽然没有出声,但这种友好的沉默实际上是承认:如果秘密保证不会泄露的话,她们那种巴黎女人的坚定的道德观念是支持不了多久的。

由于第一道正菜还没有上来,他们不时地喝上一口香槟,嚼上一点从小圆面包上剥下的脆皮。随着清醇的香槟一滴一滴进入喉咙,他们的血变热了,脑子里也骚动起来了,爱情的念头逐渐占据了整个身心,人也兴奋得有点飘飘然了。

从这时开始,讲的话都是一些巧妙的暗示,这些语言像掀起女人的裙子一样,揭去了遮盖的面纱;讲的都是一些狡猾的语言,既十分大胆又伪装得极其巧妙,表面上一本正经,骨子里猥亵下流。这些言辞语句分明指的是一丝不挂的赤裸裸的形象,但用的却是隐晦曲折的表达方式,使人们一刹那间在眼底脑际出现那种讲不出口的画面,叫这些上流人心里产生一种微妙而神秘的情欲,一种淫秽下流的联想,让他们立刻想到异性间的拥抱,想到种种十分向往又羞于启齿的秘事,撩得他们心旌荡漾,欲火炎炎。

德·马雷尔夫人天生大胆,她的话似乎带有一种撩拨意味;而福雷斯蒂埃夫人则比较含蓄,她的声音、语调、微笑,一举一动都有点羞羞答答的,这种惹人爱怜的羞涩表面上减轻了从她嘴里讲出来的话的大胆程度,实际上却更增加了话的分量。

福雷斯蒂埃仰卧在靠垫上,他不停地笑着、喝着、吃着,时而抛出一两句极其大胆露骨的话来,以至于两位女士不得不装出一点反感和羞惭来做做样子,不过这种不好意思只持续了两三秒钟而已。

德·马雷尔夫人正像她在入席时宣布的那样,喝醉了。她带着一副讨人喜欢的快活样子,承认自己醉了,并像一个爱唠叨的女人那样说个不停;为了让她的客人高兴,她故意强调自己醉的程度,把三分醉意说成是酩酊大醉。

大家点起香烟,福雷斯蒂埃突然咳嗽起来。这是一阵可怕的、简直是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咳得满面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他用餐巾捂住嘴,几乎喘不过气来。等这阵发作过去以后,他怒气冲冲地低声埋怨说:“这些聚会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我真蠢。”疾病的恐惧始终盘踞在他的心头,一想到这点,他的愉快心情就消失殆尽了。

他们两人一起关在这个漆黑的车厢里,只有人行道上的煤气灯光偶然射进来时才突然亮一下。他觉得她靠他这么近,隔着袖子可以感到她肩头的温热。他找不出话来和她讲,简直一句话也找不出,他的脑子已经麻木了,一心只是想把她一把搂进怀里。

她同样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靠在角落里。要不是每当路灯的光线照进车厢时看见她眼睛里闪耀的亮光,他真要以为她睡着了。

“她在想什么呢?”他觉得他现在绝对不能讲话,一个字也不要讲,哪怕讲一个字,静默就要打破,而他的机会也就要失去了。但他还是没有胆量,没有采取突然的粗暴行动的胆量。

就在这时,他觉得她的脚动了一下。她做了一个动作,一个生硬的、神经质的动作;是表示内心烦躁还是表示召唤呢?这个几乎难以觉察的动作使他激动得从头到脚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迅速转过身去,猛地扑到她的身上,一方面用嘴唇去寻觅她的嘴,一方面用手去摸索她赤裸的肌肤。

她叫了一声,叫得很轻,想直起身来,挣扎着要把他推开,但随即便屈服了,好像她的力气不足以作长久抵抗似的。

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明天来和我一起吃中饭。”说完,她便消失在前厅的黑暗中,沉重的大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声音响得就像开炮一样。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并征服一个倾心爱慕的女人必须无限小心,要没完没了地等待,要用甜言蜜语、殷勤献媚、唉声叹气,以及礼品馈赠等等灵活巧妙地包围她。而现在只是小试锋芒,第一个遇到的女人一下子就委身于他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他一心想成为大人物,出人头地,声名显赫,金钱美女统统到手。在胡思乱想构成的幻境里,他忽然看见长长的一队风姿绰约、既有金钱又有权势的女人,就像天堂里的仙女一般,面带笑容,从他面前一闪而过,并一个紧跟着一个消失在他梦幻中的金色云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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