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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的罅隙和能指的漂移

文字不仅仅对在对抗遗忘方面无能无力,甚至它还是造成遗忘的原因。

——柏拉图《斐德罗》

 

为了说明口语与文字之间的差异,阿甘本举了一个例子:一个毛利人本来他有他记忆的方式——一根长长的绳子。因为秘密就藏在这些绳子中间的结上。这些携带着祖先话语的人,“一个照看民众传统口语遗产的行吟诗人,穿行在夜晚,摸索着绳上的结,重复着‘美好的原始话语’。”但是一旦他准备接受白人的文字,将自己的绳结——也就是“话语之源”摔到地上,他就必须付出代价: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原始话。他变得沉默和枯萎。

在阿甘本看来,这样的例子说明了:在神话与文学之间,在口语与文字之间,事实上存在罅隙,遗忘就安顿于此。这句断言牵扯到了两个问题:神话与文学,口语与文字。(尽管在语言的角度来说,神话最初都是以口语方式传播的,因此这两个问题看起来实际上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问题,但实际上这样说是非常危险的。但这并非这篇文章可以探讨,以及想要探讨的问题。)这篇文章的目标是关于口语与文字的对立,以及口语与文字之间的罅隙——遗忘为何或者必然会在此产生。

口语与声音有关。或者口语是以声音的方式在传播,但是与此同时,口语还配有必须的表情,情境,甚至人物本身的特质——这一点同样重要。一个简单的例子,同样的一个故事,不同的人讲效果完全不一样:因为讲故事的人必然带着自身的经验和特质。甚至同一个笑话,不同的人讲效果也完全不一样。这并非完全是技巧的缘故,还存在着某些高于技巧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讲述人本身的某些不可复制的特质。

小时候的夏天,乘凉的时候,也是各种闲聊的时候,也是讲故事的好时候。那个时候尽管已经有电视,但是我依然热衷于听老人讲故事,甚至讲各种闲聊。在夏日夜晚,在空旷的院子里,或者大堤上,我听过许多年的故事。喜欢听这些故事,一方面是因为我在电视(新)和老人(旧)之间,我总是同情似地更加愿意陪伴老人;另外一个原因就是老人所讲的故事,在那样的情境之下,让我更加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以至于我经常在梦里见到他们所讲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故事,我在梦里至少重复了几十回:它的情节很简单,就是说有一个人走夜路。遇到了一个人家,热情地邀请他去吃了一碗面。他吃完了之后就睡着了。早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坟墓边上,旁边还有一个破碎的碗,碗里还残留着几根蚯蚓。老人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绘声绘色,于是在梦里,我无数次重复着那个梦或者与那个梦相关的情节:比如我拒绝吃任何东西,拒绝进任何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还有一个梦,更加恐怖。这是我的外婆讲给我听的,说是那时候有一个人去远处劳作。晚上回家,路过一片大树的丛林,突然觉得下雨了,但是她用手一摸,雨水竟然是黏糊糊的。她忍不住抬头向上看,才发现一条巨大的蟒蛇横亘在几棵大树的树梢上……

当然这些故事,并非是一个人讲的,甚至几个不同的人讲起来都不一样,这说明他们或许也不是这些故事的真正创作人,因为他们也总是以某某先人说开始。但是他们又同时都是故事的创作人,因为他们每一个人所讲述的故事都不一样。

比如关于一条巨大的蛇的故事(在我外婆那里,蛇特别多),外公和外婆的故事就不一样,甚至蛇的结局都不一样。我的外公说那条大蛇后来顺着门前的大河去了下游,也许是去了海里,成了龙。但是我外婆说,这条巨大的蛇,因为太大,后来终于被雷电击中,死在了上游的某个地方,然后顺着大河淌走了。

于是,这些故事——没有文字记载的故事,就成了他们——讲述者的独有的印象和记忆,每当我想起这个故事时,我就会想起他们。但这些故事,如果一旦形成文字,它也就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或者说携带着任何一个人的特质。这也许正是阿甘本所说的罅隙:文字与口语之间的罅隙——那就是丧失了故事所在情境、人物特质、以及听故事人当下的境况。而这些都被遗忘了。

还有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对我来说同样具有说服力。在很小的时候,我的妈妈还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她现在也是,但是经过这么多年以后,她的乐观开朗已经变得小心翼翼——每次想到这个,我都很难受:也许是因为她遭受太多的困难;也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笑话已经缺乏市场;也许仅仅是因为再也没有那样的情境让她施展自己的天赋。

乐观开朗表现在她是一个讲笑话的高手,同样是在夏天,她经常给我讲故事,但是她的故事与外公外婆的故事不同——我的爷爷故事则主要是战争有关(我不太喜欢他讲日本鬼子的故事,但是他却热衷于讲述日本鬼子的残忍事迹,以及国共战争的一些场景,比如说某一次为了一座桥,双方鏖战了很长时间,最终国民党惧怕了:他们被对方视死如归的气势吓倒了,也被堆积如山的尸体吓到了。)

妈妈给我讲过许多笑话,但大多数都是方言的,一旦变成了语言就丧失了原有的魅力,其中有一个关于对虾的故事(因为她出生在海边)特别好笑,那只对虾的台词不多,但是嬉笑怒骂,并且满口污言秽语,但却格外可爱。每次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记得周围的人都哄堂大笑。但同样,这个故事无法转成文字:它既不入流(污言秽语),又不无法完全转译(因为它只能用方言讲述)。于是,在文字与口语之间,同样存在了遗忘的罅隙。

阿甘本举了一个例子,说明了在古代某些人是如何思考文字的作用和意义的:

泰于提发明了字母作为“医治遗忘的良医”。当他将刚刚发明的字母带给塔米斯国王时,国王对他说:“你将他们在事实上的作用完全说反了。它会在本来要好好学习的人那里造成遗忘。因为,他们不再需要专心记忆,只需相信文字,就可以通过外在的古怪符号来回忆事物,而不是经由内心。

这段话的关键在于国王认为:一个人假如只去学习使用文字,而不是好好学习,专心记忆,那么他将造成遗忘。——这说明在国王看来,文字的纪录与记忆完全是两回事情。因为在国外看来,记忆是一件经由内心的事情,而不是一种纪录。纪录在完美,它都无法完成内心的部分。这并不是说经由文字记录的历史或者故事毫无意义,也并不是说文学就一定比历史要真诚——毕竟不完整的事实也是事实的一部分,而再完整的虚构也只是虚构。但是毫无疑问,文字的纪录与内心的记忆中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正是这一罅隙,造成了遗忘,也造成了能指的漂移,也正是因为能指的漂移而造成了语言网络的非人化。这种非人化——它几乎是全面性的,甚至进入了文学之中——这最不可能非人化的界域。

当我们无法亲身去体验时,我们便漂移于能指的抽象之中,我们与事物脱离了关系,与土地脱离了关系,与我们的文化脱离了关系,我们怎么可能会有真实的记忆和体验,我们怎么会不空虚,怎么会不因这空虚而烦躁而发狂?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杨键的作品《空园子》:

我是一座空园子

我是一条空河流

我是一座空山

我是一座空了的妈妈

我是一个空了的爸爸

我是一根空了的草

我是一棵空了的树

我是一座空了的坟墓

我流着

我是一条空河

但我流着。

我的头被按进了这条河里

我的肉里裹扎着铁丝

我的心上全是荒草

我是一座空了的大桥

我是一条空了的水袖

我的嗓子被剪断

我的衣服被烧毁

我是一座空园子

我是一座空山

我是一座空塔

我是一座空庙

我走神了

也就有了一九四九以来

我是一个空了的中国

中国是观音啊,

是孔孟啊

我是空了的孔孟

是空了观音

我没有国家

我只是一条空河流

我只是一头空狮子

在阴水沟边走着

我只是一朵空了的莲花

我只是一根空了的萱草

我只是一声空了的鸟鸣

我只是一粒空了的种子

我只是一个空了的早晨

我流着

在流动中

身陷耻辱

看着黑漆漆的妈妈跪下

我只是被烧焦的泥土

我只是被掩埋的泥土

我只是被埋没的泥土

我只是被轻视的泥土

我只是被偷窃的泥土

我只是被玩弄的泥土

我是一棵空了的柳树

我是一棵空了的松树

我是一棵空了的松树

我是一棵空了的梅树

我是一棵空了的竹子

我是一朵空了的菊花

我已经忘了我本来的名字

我已经忘了这一条河流的名字

我已经忘了这一座山的名字

我已经忘了我有一个慈祥的母亲

我已经忘了我有一位仁慈的父亲

我已经忘了

我也有灵魂要寻找

我只是一只鸟的尸骸座的梦

我只是空了的荒野梦见了鞋子

天快要黑了

天快要黑了

在妈妈破破烂烂的庄严里

我得到了我神圣的使命

在妈妈破破烂烂的病痛里

我得到了幸福

就让我空了空了空了

与犁沟作伴

我只是一个空了的早晨

我只是一片空了的暮色

在一扇铁门上流着。

这一反复重复的,不同事物的“空”,是否真的触及到了我们的内心:我们的自身的空。

我想起了妈妈从她的故乡发来的:她站在一片灿烂的菊花地里,脸上散发出笑容,眼睛变得格外有神。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片记忆之中,她重复了记忆,菊花对她而言不是空,但是对我是空,我知道菊花这个词,甚至知道菊花的一些知识和故事,但是我不知道菊花。

我们的身心就像是一片空园子。时间也变成了空的早晨,空的日暮。在遗忘的国度,在漂浮的能指之中,谁又不是空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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