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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杜夫:蝉的脱壳与灵魂出窍

北杜夫酷爱文学和昆虫学。在他小时候,他专心致志地观看着蝉脱壳,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这种微妙的体验,是一种物我两忘的经验,同时也是一种对于人的精神结构巨大的建构性经验。因为有了这样的经验,它就不可能被遗忘。

人生中感觉灵魂出窍的频率是在递减的吗?随着年龄的增大,人的灵魂是越来越沉默,或者和生命一样,越来越趋近于死亡吗?读北杜夫就像是一次深潜活动,在那里,我们像是在寻找某些久远的失去的梦境。

——乔沅

北杜夫具有一颗诗人的心。在《狂诗》中他写了一个处于精神分裂(变态)边缘的人的心理过程,他说因为担心他很快就不能再进行理性思考,于是要将那些奇怪的感觉写下来,帮助后来的医生来理解他自身。

他叙述的重点之一就是他具有一颗诗人的心,并且他还有一种近乎敏感的嗅觉。他可以闻到各种微弱的气味,而正是因为这一能力,使得他对许多人许多事都避之不及。但是唯独对看起来脏兮兮的昆虫,他却具有一种特殊的热爱。他记录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情:看蝉脱壳。

“我把捕获的蝉幼虫释放出来,调暗灯光,它们便窸窸窣窣爬上隔扇门,在适当的时机,裂开背部,鲜嫩的蝉从中诞生。时间多在半夜,我坚守着,三番五次醒来,每次醒来我都点亮灯,看看它们的样子。

我该如何形容刚蜕皮的蝉呢?茶褐色的秋蝉,刚出壳时是纯白色的,水灵灵的迷人纯白色。这个柔软的小营生,挣脱出上半身后,向身后仰去,利用身体的重量使下半身脱离出来,再往前倾倒,一只嫩白色的裸身便出现在蝉蜕上。其间蝉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分明,双眼一眨不眨,一切杂念抛在脑后,就像灵魂出窍一样。

类似的例子在孩子身上并不罕见,但是,我不想将当时的精神状态付之等闲。这是一种揪心的紧张感,是一种异常的入迷。其中是否蕴含着某种扭曲、某种潜在的天性呢?还是我想得太多了?”

——观看纯白色的蝉从丑陋的蛹中出来,一切杂念抛在脑后,就像看到灵魂出窍一样,真的是蕴含着某种扭曲、潜在的天性吗?实际上也许这才是人的正常的天性吧,它并非是一种扭曲,而是一种压抑释放后的回归。他找到了人最初的那种与万物相通的和谐共通的感觉。至于说到蝉的脱壳和灵魂出窍的相似性,那真是一种神秘的体验,这种体验是穿透性的,它会成为人的精神结构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现象,并且彻底影响人的一生。

但是这样敏锐的特质,同时也带来了某种可怕的后果。这一后果就是容易感到紧张。比如他家的后面紧邻着一家精神病院。他和院长家孤僻的孩子一起玩,然后一只蚊子在吸他的血,被他狠狠地拍死了。于是,两个孩子开始紧张起来:这只吸了疯子血的蚊子,咬了之后,然后不慎被自己打死了,自己也算是沾染了疯子的血,会变成疯子吗?然后当他在听到隔壁的女疯子发出凄厉的尖叫时,他在夜里变得害怕起来。

北杜夫就像他在《牧神的午后》里写的牧神潘一样,似乎是一个奇怪的夹杂音乐、梦境与欲望的人,永远沉浸在半梦半醒之中——也因此,他对儿童时期的感觉特别敏感,也保持着最清晰的记忆。

在《百蛾谱》里,北杜夫写了另一种经验。这样的经验是每一个儿童都曾有过的体验:即一种生病的体验。在这篇文章中,北杜夫提出了一个有趣的问题:是不是疾病具有把人的心灵引领进精神世界深处的作用呢?

显然在很多思想家看来,这是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不止一个著名的思想家写过类似的观点和体验,例如蒙田。在精神分析学家看来,也许处于疾病之中的人,自我压抑意识也是最弱的吧?此刻正是进入精神世界深处的最佳时机。或者如拉康所言,在疾病状态中,一种幻觉在自我无碍地运行,它并不与我们的平常的人格相关,它是我们诸多幻觉(被压抑的幻觉)中的一种,而这种幻觉却似乎从另一个对立面反映了我们的某些精神世界的秘密。处于自我之中的两种幻觉在对立之中,显现了精神的真相。

在这部令人印象深刻的短小的作品中,描写了一个处于发烧状态中的小孩在发烧时所梦见的幻觉,这种幻觉是如此真实——真实得就像是某种亲身的经历一般。这个生病的孩子好像处于一片迷雾之中。男孩似乎不敢醒来,睡眼惺忪。他观看着四周,是深沉的寂静的夜,并且处于在被苔藓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树组成的森林之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迷路了(笔者注:在梦中,我们总是在迷路,总是在寻找出口)。但是他却猛然回神,看见了自己曾经梦想过的装置:捕获各种美丽的蛾子的装置。他紧紧地盯着那个装置,看着一只又一只只在书上看见的蛾子进入那个装置。实在太多了,他都来不及观看。但是他看见它们小小的复眼燃了起来,像各种各样颜色珠子,一起紧紧地盯着他(笔者注:在梦里,我们总是被注视,并且大多数时候是复数的——也许这正是对于拉康的他者理论的一种证明吧)。

那些小小的生物,每一个都绝美 ,但是它们一起盯着男孩看,那场景既美又恐怖。“命定的感觉蔓延开来,男孩头晕目眩。他浑身颤抖着,而肢体不能运动,仿佛遭人五花大绑,随时可能昏厥过去(笔者注:实际上此时他也许正处在恢复的高烧之中,因为经历过这一次的高烧之后,他恢复了健康)——目光却始终被眼前所见牢牢牵拉住,出神入迷。”

在北杜夫看来,“疾病赋予男孩以透视的能力,让他视野开阔,使他目光深邃(笔者注:这再一次暗示了在北杜夫看来,疾病正是人的压抑机制最薄弱的时刻,人在此刻最容易进入到自然和谐的状态之中,在这种状态之中,他更敏锐)。

然而,“蛾子们耀目的鳞粉流淌过男孩稚嫩的心灵,摩挲它,戏弄它,无休无止。男孩精疲力尽,气喘吁吁,他的眼眸却洞悉了一切。不经意间,夜蛾的群集发生骚动,愈演愈烈,翅膀卷起漩涡,光和色四散飞溅,将男孩包裹起来,男孩被迫闭上眼睛,脑袋突然耷拉下来。神志模糊,朦胧间,他还能感觉到周身尚有无数夜蛾振翅飞舞。一个念头掠过,我快要死了吧,和这些蛾子一起死(笔者注:在梦里,每次当我们要死去时,我们就是想要醒过来。实际上,在文中北杜夫作品中的孩子也恰好在这个时刻醒来。)

为什么在梦里死去,人就会苏醒呢?也许正是梦的能量耗尽了吧?梦显然是这一种极消耗能量的行为,因为在梦中,我们的身体显然也发生着剧烈的变化。甚至在梦里,我们有些人会出现剧烈的动作。而一旦死去,实际上也许正是这种幻觉耗尽了自身而要消隐了,于是另一个自我就会接管身体,并在此刻醒来。

在这里,这个做梦的小孩,处于高烧之中的小孩,所出现的梦中的幻觉,也许正是他长久的某个压抑在身体消耗了大量能量对抗某种疾病时,趁着此刻的放松罅隙而跑了出来。而一旦身体与疾病的对抗结束了——我们并不知道,梦的结束与这种对抗的结束是否一定是同步的。但是它们确实体现了某种关联性——或者它们本身就是同一种现象的两种反应吧?

北杜夫的作品,是写给孩子的最好的作品。无论是《狂诗》、《牧神的午后》或者《百蛾谱》都是关于儿童时期的梦。这些梦我们很多时候都遗忘了。伴随着这些梦的遗忘,以及某些出神时刻(灵魂出窍般的感觉)的逐渐递减,昭示着我们的生命在逐渐僵化吧。

重读这样的文章,就像是一次深潜活动——在深层的海底,在无声的自由的徜徉里,我们似乎有我们失去的一些久远的美妙的体验。它们就像是梦一样存在于我们的身体之中。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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