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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曼塔:吃鸟的女孩

生活中总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事情,我们无法理解它为何会发生,我们也没有办法去化解,只能一天又一天地苦挨。这就是萨曼塔·施维柏林在《吃鸟的女孩》里想说的事情。这样的故事看起来毫无现实逻辑可言,我们会觉得它过于荒诞,但是我们却对那种感觉非常熟悉并且能感同身受—-这证明在现实中,尽管这样荒诞的事情并未发生在我们的身边,但既然我们可以共情,那么说明我们其实也遇到过类似的荒诞。现实本身就是二元的:它是逻辑的,也是荒诞的,只要我们稍微审视一下就不难发现这个事实。——乔沅

某一天,一个男人的前妻匆匆赶来,要求前夫跟她立即回去。男人尽管非常不愿意,但是还是跟她回去了,因为这事依然和他女儿有关。他们来到了女人的家里,家里有一个美丽的少女,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一个鸟笼。当着男人的面,女人从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一只放进了笼子,结果女孩很快抓起了鸟,并且生吞了它。当她心满意足张开嘴笑的时候,男人看见了女儿血红的牙齿……

男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进洗手间呕吐。然后女人三下五除二地将女儿的行李收拾好,装进了男人的车里,让他带女儿回家,否则她就先杀了女儿,然后自杀。男人只得带着女儿回家。每隔几天女人都用鞋盒装着鸟儿送过来。而女孩则一如既往地坐在那里,不出大门,望着鸟笼,等待着吃鸟。而男人则对此毫无办法。终于有一天女人不再来了,电话也打不通了,男人不得不自己去给女孩寻找可以吃的鸟儿。但是女儿却对任何食物都不感兴趣,好像只等着吃鸟。男人被逼无奈,只得去寻找鸟儿,故事在男人第一次给女孩买鸟儿给女孩吃了之后结束了。

这个故事看起来非常荒诞,并且似乎毫无所指。这个女孩是精神病吗?极有可能。因为男人曾经认真考虑过将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但是正如女儿问男人的话:“爸爸,你爱我吗?”男人显然爱她,尽管她是一个吃鸟的女孩。那么是女孩利用爸爸的爱心绑架了他的生活吗?事实上女儿也许并没有任何这样的想法,她就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看起来很正常,但是从她寸步不愿出门和吃鸟来看,她根本不可能会用爱来胁迫任何人。那么这个故事到底有何所指呢?

吃鸟,并且是吃活的鸟,像一只动物那样,这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行为。可是,在故事中这个女孩并没有显示可怕的行为,她除了整天坐在那里之外,并无任何暴力和反常的行为。她为什么要吃鸟?其实她自己不就像某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吗?她生吞了那只小鸟,是对于自己长期无法克服的自我禁闭的生活的反抗吗?或者恰恰相反,她就像某种迷信一样,企图通过吃了鸟儿而获得鸟儿的能力,可以自由自在的飞翔,而不是静静地困在原地。也或者是她长期处于一种孤独之中,只有某种残忍的杀戮行为,才能缓解她的暴力发泄倾向:因为正如文中所言,一旦她长期不吃鸟儿,她就在屋子里来回暴躁地走动,整夜无法入睡……我们无法去猜测这个女孩行为背后的逻辑。因为也许她本身已经在长期的压抑的生活中(我们只能猜想她父母的生活给她造成了困扰),已经早就越过了理性的藩篱。也或者正是因为她的怪诞,而让她的父母最终不得不分开—-她作为他们爱情的结晶,如此怪诞的状态,对于两个人来说,是双倍的重负,只有分开,两个人才可能不用共同面对这种压力——人有时候很奇怪,一个人可以忍受,而一旦与别人分担则就会崩溃。我们无法确定,因为作者什么也没有暗示,什么也没有预示。

而对于这个男人来说,其实女儿的反常在一开始就已经被暗示了:他的前妻又来找他了,肯定又是说那些女儿的事情,并且总是危言耸听。可是当他亲眼看到女儿现在的样子后,他也许才明白,此前他前妻并非是危言耸听。也许他此时才真正理解了他前妻的艰难。当他一次次拨打女人的电话,请求帮助的时候,他是否也想起了自己曾经是如何反感她的前妻来寻求自己的帮助?他是否意识到了一种反转的讽刺和痛苦?也正是因为他对女孩的行为的观察,他进一步发现了自己生活的无意义,或者说现实的荒诞。与一个荒诞的人生活在一起,是不是更容易发现我们自身生活的种种荒诞或者无意义?在文中看来显然是如此的。可是,假如生活中人人都是荒诞的部分,我们一旦亲近或者了解了他/她,就不得不同时接受这些荒诞的部分。那么我们最终是否只能彼此忍受着?

而那个出现又消失的女人—她将这个吃鸟的女孩送给了丈夫,不然她自己就要疯了。她最后一次出现在电话里,说自己身患重感冒。然后就彻底消失了,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了。她显然并非不爱女儿,但同时她显然更想重新开始生活—-脱离过去的长期的荒诞的经历。她屏蔽了男人,或者只是暂时逃离了一段时间,总之她消失了。可是在她逐渐发现女孩的吃鸟的行为之前,以及发现她吃鸟,并且开始给她寻找食物,并最终崩溃的漫长时间里,她又是多么艰难地在苦挨着。而她甚至得不到男人的支持和理解。

在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里,动物经常扮演着奇怪的角色,比如科塔萨尔就曾经写过《动物的寓言》。萨曼塔的这部作品显然也是精心的策划而非一时心血来潮。吃鸟并不是一个随便的选择,鸟儿既具有某种自由禁锢的象征,也同时象征着某种可怜弱小无助。吃鸟的女孩也许本身就是那只可怜的鸟儿,她正在被可怕的疯狂一点点地吞噬掉,而实际上也许不仅仅如此,所有的人其实都像是鸟儿,正面临着被生活生吞的危险。就像科塔萨尔笔下的蚂蚁一样,或者某种不知名的动物一样,我们无法摆脱它们,我们最终都会被它们折磨或者生吞。也因此,也许这篇文章也并非无所指,它的所指也并非仅仅是荒诞的现实,而是我们对于荒诞的现实的无可奈何和无法逃离。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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