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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维的盛唐

王维的交游不可谓不广泛,哪怕处于半官半隐的生活状态之下,也还是会与他人打交道,也还是会有人来到他隐居的地方拜访他。于是,我们看到,许多姓氏后面列着官职的人与他有了交际。那里面有对他青眼有加的张丞相(张九龄),有官至河东太守、吴郡太守的韦陟,有位居桂州经略使的邢济……,甚至还有我们熟悉的那个做到秘书监的日本人晁衡(阿培仲麻吕)。上至宰相,下至少府,常以诗歌互相酬唱,笔墨时带感情。
除了官场上的人物,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当是那些富有文学才华、艺术修养、志趣相投的人,他跟同样是诗人的裴迪关系甚是要好,两人常常泛舟湖上,啸咏终日,此外,还有储光羲、崔颢、卢象等,至于与孟浩然,两人更是意气相投,以至于孟浩然先他而逝后,他还满怀悲痛地写下了《哭孟浩然》的诗。

而在或被贬、或出使、或游赏、或居处的过程中,他更是认识了许多各色的人物,并且把他们的生活场景描写出来。这中间,最多的,就是各种身份的隐世者。比如有一个李处士,他不愿为官,居于高峻的山峰之上,随着炼丹道士过着闲适幽然的日子;有个名叫李揖的人,住在车马不到的深巷中,披散着头发,阅读道书,安贫乐道,极为萧散。还有诸多高僧,诸多贤士,三教九流,只要有缘得识,他都会兴致盎然地观察他们的生活,并且抒发一些由此引发的情感。
自然,王维,尤其在他年青的时候,也有着豪情,有着壮志,故而,那些投身于时代、散发着勃勃精神的人物也会引起他的注意。那里,有草枯雪净时外出打猎的豪勇的将军,有武艺高强、酣饮美酒的少年游侠,这些人物,他未必结识,大多就通过他的耳闻目见来形象地塑造在他的诗里,让千载以下的读者阅读时,仍能想见那种与众不同的风采。

因此,在深味王维的诗歌的时候,我们自可以格外沉醉于他笔下那如画的风景背后隐含的那种淡淡的禅寂,自可以羡慕他的优游自如的生活和闲适恬静的心情,但诚如哲人所说的,诗歌中表现的历史比史书中记载的历史更为真实,哪怕王维与杜甫在这方面不可同日而语,却仍能给我们从广泛的意义上提供一幅生机勃勃、光怪陆离的社会图景,这个图景,有足够我们涵咏咀嚼的地方。
王维的盛唐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时代对人的约束相对较少,故而处于那个时代的人就有了多种的选择。毫无疑问,多种的选择是建立在不同的价值观、人生观、生命观之上的。说一个时代是盛世,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各种思想、观念有了碰撞、互动、交融,相对于一个人来说,则是能够依据自己的天性、爱好、兴趣、追求找到自己的世界,并且在那个世界里追寻或者达成个人需要的圆满。你可以因为深受儒家文化的濡染而积极进取,治国平天下;你也可以接受道家的思想于自然山水中保持自己的本真;像王维,同样可以基于耳濡目染、浸于血液中的佛教观念来把自己的心灵回观,在看似枯寂的岁月里找到自己的栖息地和安乐处。王维的看法,深受时代风气的影响,这种看法,就深刻地表现在对成功、成人、成就的多元化的理解上:你为民谋福祉,心忧天下,关怀黎庶,为政以德,完全可以得到世人的赞颂;而你能激流勇退,保全自身,纯洁自我,哪怕无益于天下,但照样可以得到社会的认可。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一个人不必苦苦为稻粱谋,轻轻一转,便能看到殷殷等待着自己的另一种生活,他自可在那样的生活里悠然而处,获得内心的丰盈和自由。这说到底,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从个人出发,能够获得生命幸福的,就是可以抛弃一切去追求的;你对生命的幸福是如何认识的,你就可以毅然决然地走自己的路,没有人会歧视你的选择,你也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

而我们知道,王维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他能诗会画,又很懂音乐,关键还是佛教思想作为立身之基,拥有自己的宇宙观和世界观。他少年时代名气就很大,曾经和他的弟弟游历长安、洛阳两都,很受上层社会的欢迎。倘若他依据初衷发展下去,他自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在不同的官位上混得风生水起,但他的本性在那里,在遇到诸多的不顺之后,他最终选择了忠实于内在心性的那条路。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个人的才华会对他的人生起到怎样的作用呢?大唐盛世的优势和包容就在这里完美地体现出来:优异的才华,不一定直接为他人、为社会、为时代服务,也可以为文化服务,为人心的塑造服务,为个人的心灵圆满服务。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才华,首先是为了自己的真实存在,是为了让自己的精神找到一个落脚点,尤其在面对人生不可避免的痛苦和失落的时候从中获得必要的慰安。许多人的才华,给他自己惹来的是麻烦,是纠结,是纷乱,而像王维这样的人,则凭依才华得到解脱和超越。

正是在这种别样的眼眸的伫望中,山水田园变得有了不同一般的味道,以文化的视角来看自然,自然也便带上了文化;面对一草一木一田一水的思考有了结果,那么它们也便变得不同起来。由此,一个人对社会的价值降低了,对自然的价值却提升了,而在中国传统的思想里,自然的重要性同样不低于社会。盛唐,兴盛的不但是社会,也兴盛在自然,是诸多文人墨客的存在,让盛唐的自然有了不同的情致和内涵。是的,一个社会、一个时代,不但需要经济的发展,军事的强大,同样需要塑铸人类精神风貌和品质的存在。不论有意,还是无意,王维在摆脱官场的困扰之后,做的就是这样的伟大事业,而这种事业对他的最大的回报,就是他拥有了自己。拥有自己与建构文化不矛盾,这是时代对一个伟大人物的崇高赐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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