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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的鱼

我步入大学的门槛不久,曾经随着那些意气风发的同学到过刘家峡。那儿当然不是黄河的源头,但对于我这个自小在戈壁旁长大的人,那是第一次与黄河那么亲近。乘着船驶在它的腹际,你真不敢相信那就是黄河——那个腾浊弄浪的大河。河水是那么清,碧澄澄的深不见底,仿佛是头顶的蓝天裁了一块铺展在那儿,两岸是起伏的连山,我们的船就从它倒影在水里的肌体上驶过。如果不是船舱里同学那粗犷的歌声,我会以为自己正在江南游历。

我问这水下有鱼吗?熟谙世事的同学抱以不屑,当然有的,而且这儿的鱼只能是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盘中的餐物。你别看这表面的水是那么柔顺,那么温雅,其实在水底真可谓是波诡云谲、暗流无数,在这样的环境中生长的鱼是得不到一刻休闲的,它无时不准备与涌在它周围的恶浪作斗争;水又非常寒冽,因而生长在其中的鱼极为狡猾,肉也极富营养,这也就是黄河鲤鱼非常有名的原因。

看着他白森森的牙齿,我很惭愧。他谈兴正浓,没注意到我的脸色,继续着他的话题。这儿的鱼极难捕到,它们对外来的危险很敏感,它们有一种天生的抗争意识。有一次,一个附近以捕之有名的老人网到一条大鱼,那是它生平没见过的鱼,足有二三十斤重,他很兴奋,用了浑身的力气往上拉,那鱼是非常强劲的,在网里拼命地跳动挣扎,那老人可着劲拉,没防备脚踩到了网里,被鱼拉到了水里。后来他的儿子在下方寻到了他的尸体,人已死了,那鱼就在网里和它作伴。

“那后来呢?”

“那鱼被人剁成肉酱了。”他淡淡地回答。

我惶然四顾,觉得那暗淡的山峦阴惨惨地逼过来,就连那风也带上了鬼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不料今生有幸,在后来还能在壶口听到黄河鲤鱼的音讯。

我到壶口时正值夏日,水势不大,但仍能看见黄河喧腾奔放的雄姿。河水到了这儿成了名副其实的黄河,喧嚣着从远处奔腾而来,那是看不清的一片黄,与这边的陕西、那边的山西的土地一样。上面笼着一层烟雾,缥缥缈缈地罩住了。这边的山仿佛也惧怕这种威势,退却了,那边却很开阔,放眼望去,不见人家。还没到近前,便觉得脚下被千百年来磨平的石头在抖动,风夹着如烟如雾的水气直沁入鼻孔。一步一步挪到跟前,只见那水跳动着、翻滚着如一条被激怒的黄龙,滚到崖前,猛地从中折断了似的,直往高约十丈的峡谷下扑去了。我大着胆子探头去望,水气迷蒙看不见底,只听见震耳欲聋的声响从下边传上来,等它到那响声发出的地方,才见稍稍柔顺了一些,翻卷着很不服气地束拢在两岸高高的黄土垒积的峡谷中向远方流去。

就在那峡谷的下边,那应该是山西分界的悬崖下,隔着水气,我却隐隐看到三四个人,他们卷起裤管,光着上身,手里正拿着长长的黑色的物件,伸到水里面。我的心里升上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导游,果不其然,他们在捞鱼。

——在捞鱼?在捞鱼!在捞黄河鲤鱼,那鱼我是没见过的,但在我的心中,它应该有着金灿灿的身子,有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鳞片,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能在这浑黄的水里从小到大地生长起来,能避过那水底的暗流,避过那渔人的猎取;应该是有着不一般的运气,当它的伙伴在上游被人放在达官贵人的饭桌上的时候,它逃脱了,当那黄河的水流被引到河套平原灌溉的时候,它逃脱了,它甚至于能越过这百丈瀑布而没有粉身碎骨,那应该很自然地骄傲一番才是。然而就在它刚刚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回头看这平生未遇过的高崖时,没提防到身边会伸过来一张小小的网。这时的它会有怎么样的感受?

它随着这世界闻名的大河顺流而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梦想中那片蔚蓝色的辽阔的大海,为了在这世人皆惧的河流中放纵自己的生命,还是为了一种连它自己也模糊的希冀?它大概不知道它赖以生存的这条黄水已断流了,即使能冲到下游,也会在炎炎烈日下晒成鱼干。那么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样的思考:一生的奔流到底是为了怎么样一个结果?

而它大概不知道,还是不知道为好吧。在离它丧生处不远,就是那个有名的龙门,文学家、史学家司马迁的故乡。传说跃过那个地方,它就会化而为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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