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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赚得一个颠(下)

半生赚得一个颠(下)

李尚飞

这种“颠”狂既然深种在他的血脉里,那么也就会不自觉地从其他方面表现出来,这里面最让人深味的就是他用自己的艺术方面的才能与世人的恶作剧。有时,他近于无赖,带给人许多无奈,但这样的无奈过后回想起来又往往令对方哭笑不得。

有一次,他与蔡攸在船中一起参玩王衍的字,看到深处,他忽然卷起字轴放到怀里,站起身来就要跳水。蔡攸不知道他又是哪根神经不对了,惊讶地问:“你想做什么?”他回答说:“我平生收藏的字画里,还没有这么高水平的,所以,我现在宁可死了。”这明显是耍赖要明抢这幅字了,但他表现出来的又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蔡攸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只得将这幅字送给他了。

如果说像这样的事是为了一己之好,那么有些事则带有明显的游戏人间的性质。在当时,米芾还在一方面有很大的名气,那就是制造“赝品”。他似乎不但特别擅长这方面,而且还钟情于这方面,于是,常用这项本事来与他人开玩笑。他经常会从其他人那里借来一些古画来临摹,在这方面他是行家,大家当然也乐意借给他。但等到借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他会临摹得惟妙惟肖,然后将真本和摹本一起交还给人家,让对方来鉴别。能收藏这样的名画的人虽然也不是普通人,但要辨别真假却也得费很大的功夫,将赝品当作真品的也就不在少数。而一边的米芾却为自己的作为窃笑不已。

像这样的事他经常干,对方纵然辨别不出来真假,也没什么大的伤害,说不定还会刺激对方研究书画,从而提高自己的鉴别能力。但这样的事做久了,有时性质也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转变,成了变相的骗取了。

米芾在涟水为官时,曾遇到一个人卖戴嵩的《牛图》,戴嵩是唐代著名画家,以画牛闻名,所画的《牛图》那肯定是无价之宝。米芾看到后就想据为己有,但他又买不起,于是,就向那人借来观赏几日。那个人大概不了解米芾的行事,就答应了。米芾按照老习惯照着样子绘了一份摹本还给了卖家,悄悄地将真品居为己有了。但这件事他做得很不巧妙,中间留了一个漏洞。也许是那个人在事后才知道米芾有这个毛病,才仔细地研究了自己的卖品,发现不对,就找上门来向米芾要原本。米芾对自己的本事还是蛮自信的,他对此事感到很奇怪,就问那个人:“你是怎么辨别出来的?”那个人说:“原来的《牛图》中牛的眼睛里有牧童的影子,而你还给我的画里却没有。”米芾这才无奈地还给了他。

作为一个天才,像米芾这样的人,他的行事有许多怪诞之处。天才与这个凡俗的世界是有距离的,而这又并不是他有意拉开的,他的作为也罢,行事也罢,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的。天才的眼里,没有别人,只有自己。凡事只要符合自己的心意,自己的爱好,自己的追求,他就会舍弃一切去做。为了这,他可以不顾世俗的评价和礼仪,他的眼里也没有这些东西。但作为他本人,他又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别人是庸俗的。所以,当看到别人看他的眼光或者听到别人对他的评价时,他是感到非常惶惑的,因为在于他自己,他没有察觉这中间有什么不恰当。说到底,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有着自己遵循的行为方式,有着自己认准的生活样态,他与常人的距离就决定了他的怪异和孤独。对于此,米芾也有疑惑,他搞不清世人为什么会将他视为一个另类。他也尝试着为这个问题寻求过答案——向一般人寻求自然是他不乐意的,那也不会让他信服。于是,他找到了苏东坡

苏轼在扬州时,有一天招来十多个客人聚会,都是当时的名士,米芾这时也在座。酒喝到半酣,米芾想起了这个很久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很显然不合适,但他忽然起来走到苏轼跟前诚挚地说:“世人都认为我颠,希望问一下子瞻,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苏轼抬头看了看诚实而谦恭的米芾,他知道米芾想要的答案,他也看到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睛里蛮是渴望和期待,但停顿了一下,他笑着回答说:“吾从众。”

“吾从众”来自《论语·子罕》:“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看来苏轼也抱同样的看法,但他却没有直说,而是用《论语》上的话来予以宛转的回答,里面满含着调侃的意味,给了米芾一个他并不想要的答案。米芾的失落就可想而知了。从他内心来讲,他一定不认为自己“颠”,他搞不清自己认为正常的作法为什么到了其他人的眼里却含有了“颠”的成分,也想着借这个机会通过苏东坡这个权威的口来让众人听到,他很正常,他并不“颠”,但事实却是苏轼了解了他的心思却没有回应他。估计失意的米芾得到的只会是大家的一片笑声,然后沮丧地回到座位上思索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疑惑。

但无论怎样,米芾生活在那样一个社会文化氛围相当融洽、宽松的环境是幸运的,士大夫们都对他的怪异抱一种宽容、理解的态度,而没有将他视为另类加以排斥,即使是取笑,也大多是善意的,而丝毫没有挖苦、攻击的成分,甚至他的一些明显的缺点,也被人们看作是属于这样一个人的正常行为而津津乐道,就因为它是发生在米芾身上的,而不是别的什么俗人。就这一点而言,宋代是超越了许多时代的,这个时代已步入理性。

同样是苏轼,他一方面取笑米芾是真的“颠”,但一方面又发自内心地喜欢米芾的“颠”。苏轼也有着非常旷达的一面,而这旷达的一面常掩饰了深深的痛苦,出于他的身份、修养和做人标准,他是不会也不可能像米芾这样变异地行事的,正因为做不到、不能做,就有了他对米芾特性的尊重与认同。米芾在做雍丘县知县时,苏轼从扬州被朝廷召回路过此地,米芾打听得他要来,就早早地准备了酒饭。苏轼到了后,米芾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各自面前放置了长几案,然后和苏轼对着坐下来。将好笔、好墨、好纸三百份放在几案上,并且把酒饭也放在旁边。苏轼是何等聪明之人,一见这场面,当然知道米芾的用意所在,大笑着毫无顾忌地坐下来开始喝酒。每喝酒一通,就展开纸一起写字。这中间有米芾的两个童子磨墨,米芾与苏轼写字极快,两个童子几乎到了应付不过来的程度。等天晚了,酒也喝足了,纸也写完了,苏轼与米芾将彼此写的一交换,就分手了。

这次主动出击的是米芾,而苏轼快乐地应战,两人的表现颇有点名士风流的意味。这次,米芾也表现出他“颠”的一面,但苏轼却非常高兴,这一“颠”也投合了他的心意。从整个事情来看,他们对这样的生活是喜欢的,满足的,快乐的。

西方哲人有言:天才不属于他生活的时代。但这一点就不适合于宋代,不适合于宋代像米芾这样的人。他的天才在当时就被人承认接受了。像苏轼这样的倜傥豁达之人是这样对待米芾的,其他人也是。天才要立足于世,只有个别人的欣赏与认可肯定是不行的,还需要其他至少是有文化、有眼光的人的赏识。

米芾曾在涟水做太守,涟水与灵壁接壤,灵壁这块地方奇石甚多。米芾是非常喜欢收藏石头的,他收藏的石头很多,也很有研究。觅到好石,他会一一地品赏,同时在石头上面刻上好字。一旦钻到石头里面,他就守在屋子里终日不出来。当时杨补之做巡察使,听说米芾喜欢石头荒废了政事,于是就前去查访。到了涟水,一见到米芾,作为上级官僚的杨补之就严肃地说:“朝廷把郡国大事交付予你,即使是专心地做公务,还担心会出差错,你怎么能整天玩弄石头抛弃正事不管呢?”

米芾听了,径自上前从左袖中拿出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中空,玲珑奇巧,峰峦山洞沟壑无不具备,色泽特别清润。他举着石头拿给杨补之看,说:“像这样的石头怎么能不喜欢?”杨补之表现出一种爱理不理的神情,拿过来就放到了袖中。米芾又拿出一块石头,这一块峰峦叠嶂,比刚才那个还要奇异精妙。杨补之又抢过来放到袖中。最后米芾又拿出一块石头,这一块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天造地设、鬼斧神工的巧妙。他又对杨补之说:“像这样的石头怎么不喜欢?”杨补之忽然说:“不但你喜欢,我也喜欢。”马上从米芾的手里夺了过去,直接上车离开了。

米芾到涟水为官,当然政事是最主要的,但出于个人的喜好,他却只知道玩赏石头而将政事置之不理,这对于一个政府官员很显然是不好的。作为负责监察的杨补之当然不能置若罔闻,他得履行职责。但米芾只通过几块石头就把他打发了,如果以今天的眼光看,杨补之至少犯了渎职、受贿的罪过,但作为同样是文士的杨补之看来也有着同样的毛病,他肯定是了解米芾的,知道一个一味地顺从自己天性与爱好的人即使你训斥、惩罚了也不会有什么理想的效果,于是借机捞了一点好处跑掉了。米芾因为不与世俯仰,做官一直不顺利,看来这“不与世俯仰”中确实也有他自己的原因,倒不是社会一味地强求他。但从杨补之这样上级官员对待他的态度里,我们可以看出,世人对他还是尽量忍让宽容的,而社会的能忍能容正是一个天才生存的必需的土壤。

不但像杨补之这样的官员,就是皇帝对于他也采取了同样的态度。米芾初获书法上的声名后,被同样喜欢书法的徽宗听到了,就将他招来写字。还特意为他准备了名贵的笔墨纸砚。米芾写字的时候,徽宗就坐在帘子后面观看。米芾一点也不拘谨,还是率性而为,将袍袖反系,不断地跳跃着书写,动作非常便捷,落笔如云,龙蛇飞动。他听说皇帝就在帘子后面观赏,也不顾什么礼法,回过头来高声地喊道:“太畅快了,陛下!”一向被山呼万岁的徽宗听到这一声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非常高兴,就将米芾正在用的笔墨纸砚全赏赐给了他。不久就任命他做了书学博士。

还有一次上朝完后,米芾手里还拿着一份奏章,被徽宗看到了,就命令他放在椅子上。米芾大概没有听清楚,回头就喊:“皇帝让内侍把痰盂拿来。”这很显然是一种极不礼貌的行为,当时谏官就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并要求加以必要的处罚,但徽宗却说了一句很高明的话:“俊人不可以礼法拘。”不必用俗世的礼法要求他,这是徽宗的意思,而这个意思是建立在米芾是个“俊人”基础上的。这个“俊人”当然不是指他长相有多好,应该指的就是他的率真,他的任性,他的不守世俗礼法。而徽宗很可能也意识到,这是米芾的天性流露,并不是有意为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其实即便是米芾众人周知的缺点,诸如骗取书画作品这样应该说不端的行为,也得到同时代人的谅解,并没有将它归为恶行,相反,却认为是米芾就应该这么做,不这样做反而不正常了。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个杨补之,他在做丹阳太守时,米芾到郡里去拜访他,住了几天要离开了。杨补之做了肉汤为他饯行,在请他吃饭的时候,杨补之郑重其事地说:“今天为你做的是河豚。”实际上是其他鱼,米芾担心中毒,停箸不吃。杨补之笑着说:“你不用有疑心,这是赝本罢了。”杨补之是了解米芾的毛病的,故意这样做,就在于拿他取笑,但从中我们看不出一点责怪的意思,反而有点欣赏的味道。

正是从这一类的逸事中我们看出世人对米芾怪癖的容纳,也正是这样的社会共同心理,才进一步造就了米芾,成就了米芾。不但原谅他,理解他,而且发自内心地尊重他,将与他的相交视为是一种难得的荣耀。有一个叫黄寔的人,说有一件事情让他难忘。他做发运使的时候,夏天泊船在清淮楼下,看到米芾穿着犊鼻裤,亲自在淮水里洗砚台,看到这一情景,他赶快搜寻箱子,结果什么也没找到,只找到两块小笼饼,于是派人送给了米芾。这件事情让他视为平生最为快慰的经历之一。可见米芾在这样的士大夫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不用说接触,就是米芾愿意接受自己的东西也是值得骄傲并且可以为人津津乐道的事。

正因为如此,才会有《向太后挽词》《蜀素帖》《苕溪诗帖》《拜中岳命帖》《虹县诗卷》《草书九帖》《多景楼诗帖》等名贵的书法墨迹传世,才会有“米氏云山”特色的绘画作品供我们欣赏,才会有许多关于书法绘画的真知灼见给我们带来启发。我们应该感谢那个时代,感谢那个时代的文化氛围,它以它的宽容和理解给米芾这样的天才以充分发展的园地,使他的个性得到了不被束缚的舒展,使他的生命闪出了变异后的灿烂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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