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筝寒雁断夜行船

1632年隆冬的一个大雪三日后的夜晚,有点孤傲、有点狷介的张岱独驾“一芥”轻舟,自备毳衣炉火前往湖心亭看雪。那次湖中“人鸟声俱绝”的出行,经《陶庵梦忆》的渲染后,留存在杭州西湖的记忆中,成为我许多次回首时看到的一片空阔浩渺中的唯一风景。
已是夜深,我站在“惜别白公”处,带着微熏的酒意,看着夜色下的西湖。想到张岱,忽然生出一丝“曾记旧年幽事否?酒香梅小话窗纱”的恍惚。印象中,西湖最美的时节,应该是在春日,那时山光如蛾,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自然可以让人做一场时时好好奇奇的迷梦。但现在却是冬日,却是午夜,薄薄的雾霭浮荡在湖面上,为它增添了一份烟水迷离的情致;晚风携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掠过湖面扑面而来,以苏小小般的幽怨掀起人眼中的忧伤和憧憬。远方白堤,横如一线,在热闹和繁盛消失后的夜晚,幽寂沉静地铺陈在那儿,依附在堤边的灯光,暧昧不清地投影在湖水中,微风起处,荡起一波又一波隐隐的红浪。
携着残酒,到得湖边,忽然想雇一艘小船,然后借它轻轻地把自己楔进这汪湖水的深处去。雇哪一艘呢?在我的记忆中,应该是有那么一艘的。宋代淳熙年间,有一个名叫陶师儿的角妓,与一位姓王的书生相恋。却不幸受到恶姥的百般阻拦。在一个月色皎白的夜晚,两人将小舟泊向藕花深处,然后相抱投入水中殉情而死。而那艘小舟也随之成为了不祥之物,再也没有人愿意光顾。后来一个外地的青年到西湖游玩,正好碰上寒食节,所有的莲舫、画船、渔艇都被租用光了,只有陶师儿与王生坐过的那艘被抛弃的小舟闲置在一边。听到关于那艘小舟的故事,青年高兴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正要这样一艘船。自他雇佣遍游西湖后,那艘小舟成为众人趋之若鹜的对象。

但在迷蒙的夜色中,我却搞不清那艘停驻在宋代烟雨笼罩下的绮丽爱情中的小舟到底是哪一艘,更何况已是夜阑人静,小船寥寥无几,就连船夫也显得寂寞,身上裹着些被烟火熏过的倦怠。那么,就就近雇一艘吧,在这个触目烟霜的夜晚,做一次远追先辈之风流,近寓太平之清赏的出行。
船夫桨橹摇动,欸乃声中,小船撑向烟波深处。坐在船上游目而望,在我的右边远方山顶,是保俶塔纤瘦的形影,被黑魆魆的茂密的林木衬托得更为冷峭;在我的左边,则是一方枯萎了的荷田,伸出手去就能触摸到它们的憔悴的温度的那种,荷茎虽然勉强直立,而荷叶却缩成暮年的回忆,梦呓一般在摇曳的灯光下追忆着昔日的荣华。
小船渐渐驶向了白堤,靠近了断桥。白日里,这里是西湖最为热闹喧嚣的景区之一,那时游人如织,笙歌不断,更有一两个老人放起木制的飞鸢,吸引得游人观望。但此时却是一片寂静,此情此景,让我蓦然想起《桃花扇》中的那句话:“那热闹局就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就是牵缠的枝叶。”摆脱了热闹后的冷淡的断桥,让你想到的,是繁华事散后的烟尘,是曲终人散后的山峰,是枯叶陨落后的枝条,是青春逝去后的白发,它就静静地沐浴在夜色之下,沉入许仙与白娘子梦幻般的爱情往事之中。
顺着白堤一线,小船缓缓前行。浓浓的夜色,激起了那位中年船夫的谈兴。大概受这汪湖水的浸润,虽然看上去文化程度不高,却也不时流露出些许风雅。他说,一般冬天晚上游湖的人并不多,即使有,也是结伴而行的,像我这样的,“从来没见过”;到后来,居然好奇地开始猜测我的身份。一壁厢听着他的水上生活,一壁厢,看着堤边的垂柳。因为晕红的灯光,柳树披上了一袭淡红的霞帔,害羞一般,脱去了部分叶片后,枝条露出纤俏的风致,一根一根长短不一地低垂着。小船经过,我伸出手,轻轻一拂,便有冰冷的温度沁入掌心。就那么一触,一首明末女画家林雪写西湖柳树的诗歌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袅袅春风杨柳枝,
谁人写入画中诗,
长条好待君攀折,
莫谓相逢是别时。
我曾在好几个春夏的日子经过这儿,也曾依在柳树下远眺过周围的景观,却从来没有在它柔嫩的时候折一枝在手。而每次与它们的相逢,也都是在别离的时候。寒碧的湖水,枯瘦的柳枝,凝滞的烟雾,都呈现在繁华萧索后的夜幕中,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到西湖时春与人两相映照的明媚,顿然生出一种白云苍狗的感觉。
湖水在夜风中微微鼓浪,小船渐渐变得起伏不定起来。再往前行,就是平湖秋月之处了。从船上望过去,那儿的楼阁在灯光下增添了一抹捉摸不定的色彩,一柱、一门、一檐,都半明半灭,看不清整体面貌。隐隐地,一阵筝声就从楼阁中传出来,依稀是《平沙落雁》的曲子,本来跳跃的音符一飘到空中,被滞涩的云雾吸附了,便变得更为空灵幽渺起来,少数落下来的,也在夜色凝重的湖上跳不起来。我请船夫停下手中的桨,看着远处隐在树木丛中的孤山,静静地听那音乐。先是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秋天,行走在苏堤上时,看到的空中的那行大雁。然后不知为什么,忽然想到苏轼

苏轼与刘贡父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到湖上游玩。那时西湖的水势远盛于现在。就在他们谈天的时候,一个女子撑船而来,到得他们身边,敛衽行礼后,絮絮地对苏轼说:我对您一向仰慕,可惜缘悭一面,岁月不待人,我现在已嫁为人妇;听说今晚您在湖上游览,我就冒昧前来见您一面,以了却平生之愿,请您给我写首歌吧。苏轼当即为她写了一首《江神子》。当初第一次看到这则逸事的时候,我就固执地认为,那次相见,应该就在平湖秋月之处。那时,月华皎洁,晚风如流,波光如颦,人物如画。而今晚我到的时候,却恰恰是烟霭满天,月亮隐在空中没有一点影迹,只有湖水还是大片的空明,湖光如梦筝声咽,还是继续前行吧。
小船这时渐渐泊向烟波深处,冬日的夜晚,那儿的湖水相比岸边的,要冷瑟得多,从远处刮来的风,经水波的浸染后,也带上了丝丝寒意。昏暗的夜色中看那船夫,他没有了刚才的谈兴,变得像我一样沉默,身子一摆一扭,便有喑哑的橹声发出来,打破夜的沉寂。湖中的雾霭更显浓厚,小船撕开一道裂缝划进去后,咫尺的距离,却连船夫的身影都显得朦胧起来。本来想着去湖心亭的,想去三潭印月的,在这样的天气里,还是不去为好,就留在以后哪个下雨的日子吧。
给船夫招呼了一声,那就驶向岳王坟吧,在那儿下船,然后我再沿着白堤走回去。船夫答应一声,三摇两晃,小船便突破浓雾向岸边行去。夜暮中,岳王庙肃穆的建筑影影绰绰的,四周灯光映衬着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当渐渐地看到它旁边的路面时,想到一则故事,侧身忽然看到船夫奇怪地看着我,这才意识到可能我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笑意。是的,我还是想到了《陶庵梦忆》,还是想到了张岱。在张岱的回忆中,那时的西湖是青春少年的欢乐场。1639年,快到中秋的一个夜晚,张岱和画家陈洪绶借着明亮的月色,趁兴让童子划船到断桥,一路酒香不断。张岱不善饮酒,陈洪绶却是兴致高昂地独自猛灌。船过玉莲亭的时候,忽然听到岸上一个女子向童子询问:你们可以载我到一桥吗?一听到女子婉媚的声音,再看到她长得“轻纨淡弱”,婉丽可人,喝得醉醺醺的陈洪绶立马来了精神,连忙招呼她上船。接下来,陈洪绶令人瞠目结舌的调情手段让一边清醒的张岱看得目瞪口呆。他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定位成唐代传奇中的虬髯客,而把那个女子比作红拂女。说着说着,竟然喝到了一块去了。那女子长得好,酒也喝得好,等到到达女子所去的一桥时,船上的酒都被喝光了。陈洪绶问她家在哪里,她总是笑而不答。等到她下了船,张岱也来了兴致,怂恿陈洪绶跟踪她。只见那女子轻烟一般飘过岳王坟,形影消失不见了。那一年张岱43岁,陈洪绶比他小一岁。我站在那儿,想着脚下就是他们借着青春的尾巴演绎生命的另一种姿彩的地方,如今放眼全是高梧寒水,积霉霜风,几点落梅浮绿酒的繁华就那么消失了,只留下梨花雨落不下来的湖水,沉淀着岁月深处泛黄的记忆,不由得想到钱谦益的诗:“斯晨斯夕兮,假日宴游。朱丝绿浪兮,红粉丹丘。伊人云亡兮,谁乐爽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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