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搴芳而行

  如果不是那么矜持,那么自重,在艺术史上,他大概要有名得多。
他叫萧贲,字文奂,有着显赫的家世。他的祖父,是南朝齐时的竟陵王萧子良,可谓皇室之胄,高门华贵。但他的个子却很小,身不满六尺。也许应了浓缩就是精华的道理,他很有识见,为人耿介。在那个以出身门第论人的时代,他哪怕愚钝不堪,胆小如鼠,成人后家族仍会给他争得一席之地,但他从幼年起,就极为好学,很有文学才华。书法、绘画都非常出色。他最喜欢做的,就是在扇子上画山水。在那么小的空间里,他尽情地展现自己的艺术才思,从容地显现自己的胸中丘壑,富于意蕴,深沉隽永,以至于“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之遥”。

  那么,这么优秀的作品,他用来做什么呢?以他的身份,当然用不着拿来兜售卖钱;他也没有用它们来为自己博得高名令誉;更没有随意地将它们赠送于人,然后郑重地题上自己的名字以求流传后世。他谁也不给,就用自己的才华和情思来自娱——自己琢磨,自己研究,自己挥毫,自己欣赏。
魏晋的许多人都有点特立独行,董仲舒确立的儒家思想体系,在他们那儿被怀疑、被拆散甚至被颠覆,他们深切地体会到生命之痛、之悲、之轻、之苦后,许多人看轻了伦理、纲常、权势、财富、地位、名誉这些儒家格外强调的东西,仿佛摆脱了人生之常的困扰,转而从艺术中寻求精神的安慰。对于他们,尤其像萧贲这样的人,追求艺术不是目的,用艺术来消解深浓的痛苦、获得薄薄的欣悦才是目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赐予他人呢?

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是对艺术的轻视。而在像萧贲这样的古人的眼里,艺术,一旦与哪一个明确的目的联结起来,就等而下之了。他们更多追求的,是单纯的艺术,不带有任何功利色彩的艺术。他们甚至没有把那当作是艺术,而只当作一种为了精神的依靠和凭借。有了它,无聊的人生有了必要的依赖,漫长的时间有了必要的寄托,痛苦的生命有了必要的宣泄。他们不在乎追求人生的圆满,只在于借助于艺术之风,把忧伤带走。“太上忘情,其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只是“我们”有着那么深彻的人生体验,那么,痛苦也就只属于我们,我以我的方式来消减,与他人有什么关系呢?

同时,他们认为,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才艺当作实现某种世俗目的的手段,那么,才艺就不再是散发着芬芳的艺术了,而作者,也会被它拉入到带着各种污迹的泥淖中。这样,不但艺术因之而受到损伤,就是这个人也变得不完整了。他不再是他自己,他成为名利的奴隶。对于富有才华的人士,倘若不能像萧贲这样“矜慎不传”——既不传名声,也不传作品,那么,对于世界的喜剧,往往对于他就是悲剧。就像王羲之一样。书法本来就是他行走于人世时采撷的一缕芳香,他用于寄托精神,慰安自己,但他却很不幸地有名了。以至于颜之推颇为惋惜地说:像王羲之那样的风流才士,萧散名人,整个世上只知道他的书法,这是极为可惜的事情——这就等于艺术把他自己的本来面目淹没了。以艺术著称,反而成为艺术家的不幸,这就是中国古人见识的高明所在。因为说到底,真正的艺术始终是只属于那一个人的。就像屈原笔下的骚人一样,在那个美丽丰饶的园地里,采香草,只是为了装扮自身,别人能否闻到自己身上的芳香,那是极为次要的东西。这,毫无疑问,是一种带着贵族气的见解。

萧贲这样的人的行为,有点像明月下醉酒后的独舞,有点像清霜中敲砌竹的独唱。那舞姿可以投影到地面上,但更多的是婆娑在自己的内心中;那歌声可以打破夜色,惊起寒鸟,但更多的,却是回荡在自己的耳鼓里。就那么一路前行,一路采摘,用那份芬芳来装扮自己,用那份馥郁来充实自己,用那份清流来洗涤自己,在那个过程中,有着淡淡的忧伤,却也有着淡淡的喜悦。而人生短暂却充满悲楚的时光,就那么悄悄地流走了;而自己,还是那个自己喜欢的自己。

所以,就有了今天类似的喜欢:在忽然降临的悲伤围裹了身心的日子里,写一首诗,就那么安静地读一读,然后让它消散在带着桃花、梨花凋谢的晚风里;在某些或无聊、或伤感的时刻,随意地拿过一张纸来,画一个秀丽的工笔美女,然后遗忘在某本书的册页中。那是艺术,那是真正的属于某个特定生命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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