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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睡就好好睡 -北宋名相范纯仁(范仲淹次子)

北宋名相范纯仁(范仲淹次子)遭新党排挤被贬永州后,关门闭户,很少与人往来。如果有客人苦苦求见,他出面后也只是寒暄几句便开始招待客人。他招待客人的方式有点特别:让仆人把床榻安顿好,就请客人睡觉,两人相对而卧在那儿,不久就鼾声如雷。客人觉得自己不能辜负了这种好意,也就熟睡了。等到睡来,天色已晚,于是告辞离开。

姑且不论范纯仁这样做的原因,只看他能够随时随地地进入酣眠,就是一件令人敬佩的事情。遭遇贬谪,却处之泰然;仕途不顺,却达观洒脱;羁旅异乡,却随遇而安。唯有将个人的遭际和挫折视作外物,不存点滴于心,从容自如,逆来顺之,才能坦然接受,而想睡就睡。容易入睡、睡眠质高的背后,是一颗豁达坦荡的心灵。

苏轼也是个能睡的人。乌台诗案发生以后,他被系押在了监狱中,案情也上报给了神宗。一天晚上一更刚过,他正要准备睡觉,忽然看到两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把随身携带的小箱子置于地上后,就枕着睡觉。到了四更,苏轼还在深沉的睡梦中,感觉到有人摇动他的身子向他道喜。睡眼惺忪中,他慢慢地转过身来侧着身子询问,那二人只是说,你安心地睡觉,随即带着小箱子离开了。后来他才知道,当时案情呈上去之后,小人们一定要陷他于死地,神宗却犹豫不决,于是秘密地派遣了两个太监到监狱里看他的起居情况。两人看到苏轼不忧不惧,入睡极快极深,马上回去将情况报告给了神宗。神宗感叹地对身边的人说:我就知道苏轼心里没什么事。于是产生了从轻处罚贬谪其到黄州的念头。

睡觉还能救命,这可真是鲜见。但仔细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倘若苏轼真的觉得做了有愧于心的事情,被捕入狱之后,那一定是辗转反侧,焦虑不安,尤其在陌生人进入的时候,更是患得患失,惶惧不已,这怎么能安心入睡呢?而他的“鼻息入雷”似乎就是一种心情、心怀、心志的证明:我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朝廷,无愧于他人和自己,我行得正,做得端,才睡得稳。这是典型的“君子坦荡荡”。神宗听到后得出的结论是“胸中无事”,由观察睡觉情况来辨别真相,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

这种达观超脱苏轼是保持终身的,哪怕他在最糟糕的处境中。被贬黄州时的“相与枕藉乎舟中”,被贬惠州后“为报先生春睡足,道人轻打五更钟”,都透露着一种面对人生磨折、困境、危难时的安适与潇洒。这需要淡泊的心性,坚定的意志,坚强的毅力,豁达的胸怀,而支撑着这些品质的,则是一个人基本的生命哲学。

与此相关,有人从一个人睡觉中也能看出他的相反的心情。北宋名臣张詠在四川为官的时候,有一次办完公事下班,正好看到一个值班的人在熟睡。他就问:“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回答说:“我的母亲已经病了很长时间了,我的哥哥漂泊在外面一直没有回来。”张詠一调查,果然是这样。于是,派了个打杂的去帮助他,并且说:在我的办公地点敢睡觉的,一定是忧愁烦闷导致的。心中有难以排遣的忧愁烦恼了,直接造成一个人精神的萎靡和恍惚,也就容易困倦而入睡。但那种睡眠的质量一定是不高的,伴随着的,是噩梦,是惶恐,是惊悸,哪怕醒来,仍然是无精打采,神志涣散。社会在发展,生活在改善,人的这种与生俱来的存在特点,却是一脉相承的。

睡眠,占去了生命的近三分之一,能够安心、安神地睡觉,始终是一种追求,一种渴盼,它真实反映的,还是对生活本身的希冀:在没有像范纯仁、苏轼那样强大的心灵的情况下,奢望着在平淡、平常的日子里,不要有那么多的波折,那多么的悲伤,那么多的忧愁,那么多的意外。所以,就有了类似的诗句:

花竹幽窗午梦长,此中与世暂相忘。华山处士如容见,不觅仙方觅睡方。

想着从传说中一梦百年的华山道士陈抟那儿求得方子,来安稳地睡觉,以求“与世暂忘”,说到底,还是世事繁而烦,搅得睡都不得清静。那么,这样的方子有吗?

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载,也是有的。《遗教经》中说:烦恼毒蛇,睡在汝心,睡蛇既出,乃可安眠。

西山蔡季通,有睡诀如此:睡侧而眠,觉正而伸,早晚以时,先睡心,后睡眼。

《千金方》中,也有“睡心”“睡眼”的说法。

眼不能睡,还是因为心在醒着,倘若内心宁静了,眼自然就会阖上。这样来看,最好的妙方,还是在于自己:它需要排除过多的欲望;需要学会调节自己、涵养自己;需要做事时专心,事停时收心;需要正确地处理那些生活中不可避免的烦恼,最终需要的,大概还是成就一颗强健的心灵。明代的夏原吉说,“独处一室,扫尽万锋,静坐月余,心疾如失。”事归事,能建立一个坚固的堤坝来加以有效的防御,才算本事。拥有了这个本事,睡觉才真正会成为一种无忧无虑的享受。

最终,还是想起一件关于睡觉的事情来。据《五杂俎》载,有一个华亭县丞,去拜访某个乡绅,见他未在,就在座位上等,仅一会,就睡着了。过了一段,主人来了,看到客人在睡,不忍惊动,就在客人对座位置上等待,结果也睡着了。后来,华亭县丞醒了,看到主人在酣睡,抱着同样的心思,就开始接着睡。又过了许久,主人醒了,见客人仍在睡,于是继续接着睡。等到华亭县丞再次醒来,见主人仍然沉浸在睡眠中,一想,算了,还是以后再拜访吧。悄然而去。等天黑主人醒来的时候,看到客人已去,也不问原因,回屋子去了。

睡觉,也是一种文化,睡得温馨,睡得踏实,睡得生死两忘,同样是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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